月仙拗不過她,又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強逼她登船,只好勉強點頭,算作允准,而淇州城內老弱婦孺眾多,今日十幾艘小舟過後,仍留有不少百姓等候在城北門,便請柳晴一道幫忙看護照顧。
如今城外盡是茫茫水域,曾經的官道也好,土路也罷,全都被大水覆蓋了痕跡,用小舟將人載往萬歲山,也只敢挑在白日天光稍亮的時候,若是到了夜裡,外頭一片漆黑,行船太過危險,故而今日也只能就此暫時作罷。
百姓們雖然急切,但得益於幾位官員老爺坐鎮,等候一夜的耐心還是有的,問好了明日發船的時辰,便各自散去。
蕭用潛和黃若璞都大大鬆一口氣,雖然雨勢並未減小,甚至等用過晚食後更加猛烈,卻都覺得不足為懼,安排好夜間輪值待命的衙役,便準備告辭回房就寢。
腳下正要挪動,外面驟然傳來喧譁聲,聽一人高呼道:“有水報!”
所謂水報,正是為了應對黃河決口的加急快報,黃河堤岸駐守的官兵一旦發現河水上漲,便會立即乘快馬輕舟將訊息送至下游各地,提醒當地官員迅速做出應對。
淇州城的位置,準確來說並不在黃河的下游。但黃河河水經常倒灌入洪澤湖和淮河,久而久之,黃河上游漲水的水報也需要送來淇州。
三人登時睡意全無。
汛情書於黃絹之上,河道官稱黃河上游今夜大雨,水位迅速上漲,即將超出安全刻度,請下游各地早做準備。
蕭用潛道:“這水報雖不算緊急,卻也不能輕視。如果上游降水不多,淇州應當不會受到威脅,倘若降雨不停,自收到水報之後,咱們也至少有一天時間疏散百姓。但萬歲山安置不下淇州城的所有人,下官以為,目前除了疏散百姓,當務之急還有加固城牆。”
月仙擔心的也正是這一點,“如果南邊的城牆失守,全城頃刻間就會被洪水淹沒,屆時哪怕將百姓都聚集到城北,只怕也毫無用處。”
她斬釘截鐵地下了命令,“衙門裡人手不足,現在立刻去召集全城百姓。”
很快地,差役挨家挨戶敲門叫人,百姓們大多睡眼惺忪,但一聽是加固城牆抵擋洪水,紛紛抄起鐵鏟鋤頭等工具就出了門。有的人甚至還不忘用斧頭將自家院中的樹木砍下,一家幾口人扛在肩上往城南送。
在人群中,月仙還看見了柳晴,她正和幾個姑娘婦人一道,手腳麻利地用蘆葦柳條捆紮埽工。還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婦,坐在一旁熟練地為她們編織草繩。
城牆加固分為內外兩撥。
城內需要沿著城牆打下一圈極深極長的木樁,用以支撐磚牆,防止垮塌。
而淇州城外,除了護城河,還有一道繞城一圈的防洪堤壩。
蕭用潛告訴月仙和黃若璞,將埽工堆放到堤壩外側,形成一道埽岸,這樣能讓洪水的流速減慢許多,對城牆的衝擊力也就相應減弱。
但如今城外淮河水位持續上漲,堆放埽工困難重重,且十分危險。
即便城中最強壯有力的男子,也得在腰間牢牢繫上數圈繩索,才能避免被水流連人帶埽捲走。
更何況,人的體力也有限,城中男子輪番上陣,城外放埽被替換下來之後,連休息也顧不上,胡亂塞些乾糧填進胃裡,立刻又趕到城內去打木樁。
與此同時,城北的小船也往返了一趟又一趟,直到再也無人登船。
但城中仍有許多女子並未離開,她們不聲不響地捆紮埽工,任憑月仙如何派人去勸,也不肯停下手中的活計。
眼看天色漸暗,月仙苦勸無果,正一籌莫展之際,不遠處抬來幾口大鍋,是何家幾位娘子煮好粥飯前來分發,柳晴快步上前接過一摞碗,對方顯然認得她是柳家的姑娘,手裡愣了一下,隨即爽快一笑,自然地遞過碗去。
在逐漸逼近的大水面前,沒有人有工夫去計較舊日恩怨。
黃若璞看在眼裡,對她感慨道:“百姓決心護衛淇州城,你又何必將她們趕走。”
月仙還沒來得及回答,蕭用潛繃著臉慌張地跑了過來,縱然極力壓低聲音,嗓子卻抖得不成樣子。
他手裡是另一塊溼漉漉的黃絹,“撫臺大人,這是上游新送來的六百里加急,宿州的雨越下越大,水位達到本朝有史以來的最高,黃河大堤旦夕之間就要潰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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