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春風倒抽一口涼氣,敢這麼和皇上插科打諢的人,也只有姚栩了。
偏偏皇上就真吃這一套,聽了她的話, 眼風立馬朝自己掃過來。戴春風立即頷首應下,隨手從身後拽過一個小火者,“趕緊著, 上甜食房端奶皮來。”
這邊他話音剛落,那頭皇上又添了一句,“往上面淋一層糖蜜,她愛吃更甜一點的。”
看吧, 姚栩就算把天捅個窟窿, 皇上都得張羅著幫忙去補!
然而戴春風還是過於樂觀了, 皇上鬧起彆扭來, 不給個說法,休想把事情揭過去。
月仙深知這一點,一進暖閣就直截了當地跟皇上道歉,“都是臣不好,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誤會您了。”
皇上原先沒覺得自己有多委屈,卻不知道為什麼,一見到她,一聽到她認錯,那股遲來的酸意反而愈發控制不住。
作為一個皇帝,他似乎應該扮出大度的模樣來原諒她,可他沒辦法風輕雲淡地說自己不在意。
但他也不想再提起黃若璞,畢竟這件事馬上就徹底過去了,再揪著不放,未免也太沒氣量。於是轉而對另一點不依不饒,“姚侍郎把朕誤會得好苦,如今三兩句話就想打發,朕可不依。”
哄人當然得投其所好,月仙順著他的意思道:“臣既是誠心向萬歲賠罪,自然全憑您吩咐。”
皇上這才稍覺稱意,見戴春風端了奶皮進來,便朝她揚了揚下巴,“咱們先用膳,正好也容朕仔細想想,該叫你如何賠罪。”
宮裡有規矩,進膳時不說話。月仙雖然心裡忐忑,但並未影響食慾,桌上那道羊肉燒得很不錯,她津津有味地進了好幾筷子,抬起頭來,想再看看還有什麼想吃菜式,卻正好跟皇上四目相對。
她很懊惱,覺得自己有時候沒心沒肺得過分了,怎麼就沒察覺到呢,人家都盯著自己看了半天了。
想想也是,剛才她來的時候,皇上正在用膳,所以才會忘了擱下手中的筷子吧?皇上大度,留她一道用膳,而她呢,不僅慢條斯理地吃,還心安理得地讓皇上坐在一邊等……
月仙訕訕地收回視線,擱下筷子,主動向他提議,“不如今年歲末,您再來微臣府上,咱們一道賞梅觀雪?”
她很期待地望著他,這個提議並非心血來潮,她一直都記得,昭興十年的冬天,他興沖沖地登門,卻又孤零零地離開,彷彿誤入了一場不屬於自己的熱鬧。
她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兩年之後再提起,但願這份補償還不算太遲。
皇上深感意外,但他由此想到了一個更好的主意,“朕上你家去,免不了又是興師動眾,實在太折騰人,倒不如今年換你進宮來陪朕。”
她家每逢年下,都少不得邀友共聚,他這個做皇上的過去了,只會搞得大家都不痛快。再說了,既然是賠罪,當然是他們君臣二人之間的事情,怎麼好帶上旁人呢?
邊說邊往窗邊走,指著外面含苞待放的梅樹,獻寶似地,“你瞧,朕這片梅樹,雖然不及你家梅林,但種類一應俱全,屆時寒英香雪,滿園馥郁,朕想和你一道烹茶。”
月仙這才想起來問他,“臣記得文華殿周圍,以前種的是海棠和丁香,怎的忽然全換成梅花了?”
他明顯支吾了下,“都是底下人換的,朕哪有功夫管這些閒事。”
眼看再繼續這個話題就要露餡,趕緊催她,“你還沒答應朕呢。”
月仙笑著,有模有樣地拱手,“臣遵旨。”
她其實很會討好人,只是平素不愛用這些小花招。皇上心裡受用,恨不得立時天降大雪,一夜梨花盡開,但他偏要將這份急切藏著掖著,一本正經地跟她講,“雪後賞梅最有意趣,朕並不急在這一時。”
皇上很有耐心,足足等到京師又下過一場大雪,才著人將她請進宮來。
當日正值百官休沐,她穿了身銀紅的常服,沒戴冠帽,周身沒了官員的氣場,乍看過去,儼然就是哪家不諳世事的少年郎。
皇上看著她這身裝扮,忽然生出一種朋友登門做客的奇異感覺,於是他也摘了頭上的翼善冠,快步迎上去,像個真正的主人家一樣熱情地招呼她,“阿栩,進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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