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朝中一向左右逢源,園中更是座無虛席。饒是閔青昨日差點背過氣去,今日還是很給面子地親自過府道賀。
剛用過了一輪茶飯,聶聆便急匆匆地起身離席,很快地,閔青等人也隨即被侍女引來此地。
皇上這兩道詔書,實在令他們措手不及。
因為在姚栩這件事上,他們原就是分成了意見不同的兩派,甚至還未來得及分出高下、達成共識。
“主戰派”認為姚栩既是女子,哪怕不必被追究欺君之罪,也不該繼續留在朝堂任職。
《漢書·五行志》中有言,“婦人顓政,國不靜;牝雞雄鳴,主不榮”,哪怕汴河大堤並未塌毀,哪怕讖語已經被證實為假——但誰又能說得準,她會不會妨害到大彰的國運呢?
此人過往的所作所為,簡直堪稱無法無天。她都敢攛掇皇上在祖陵附近動土,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主和派”則不以為然,端看皇上在朝會上的態度,那是再明確不過了,人家就是要護著姚栩縱著姚栩。在這個節骨眼上跟姚栩作對,跟和皇上作對沒有兩樣。
再說姚栩現在雙目失明,她又不能到衙門去當值,眼疾還指不定什麼時候治好。她現下雖然頂著吏部左侍郎的銜,實則什麼都做不了,即便要將人趕出朝堂,也不必急在這一時,否則若是惹惱了皇上,那才叫得不償失。
兩派人馬昨日就為此激烈爭辯一番,無奈最後莫衷一是,只得各自散去。
今日皇上詔書一下,無疑助長了“主和派”的氣焰。
“主戰派”雖落下風,卻不忘咄咄逼人,“你們骨頭軟,怕皇上怪罪,要暫且留著她,但是究竟留到什麼時候,總得有個說法。”
聽到對方罵得這麼難聽,“主和派”當即也坐不住了,哂笑著回敬道:“某竟不知,朝中何時又冒出幾位鯁骨之臣!我們是膽小鼠輩,唯唯諾諾不敢進言,但也沒攔著您幾位上疏勸諫不是?”
說著,眉毛冷冷一挑,朝著書房緊閉的隔扇門比了比手,“您幾位若敢現在就去面聖,我等必定感念先生們的高義,從今往後心悅誠服!”
“你、你們簡直豈有此理!”“主戰派”面紅耳赤,氣得直打磕巴,“我們有何不敢?女子不得參政,這道理本就明擺著,倒是你們,不知是何居心,竟然任由聖上胡來!如此做派,同那阿諛小人,又有什麼分別?”
“主和派”雖是主和,卻也聽不得同僚如此謾罵,其中幾人霍然起身,直接就擼起了袖子,憤而叫嚷道:“豎子豈敢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們自己心中有數!”
眼看座下就要打成一團,閔青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竟也顧不得出言制止,以手掌抵住胸口呼哧呼哧地喘起粗氣。
聶聆也沒想到,他們竟會如此沉不住氣,遂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忍無可忍地喝道:“夠了!都給我閉嘴!”
又關切地側頭去瞧閔青的面色,“閔公,您可還好?穩妥起見,小弟先給您請個大夫來吧?”
閔青有氣無力地搖搖頭,從袖中摸出粒藥丸和水服下,繼而抬起胳膊,顫顫巍巍指著那些衣衫不整的門生,嫌惡地闔上雙目,嘴唇哆嗦著,竟是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還是聶聆立即會意,板了臉厲聲吩咐道:“你們都出去,待我和閔公商議過,再來分說。”
適才還劍拔弩張的一群人頓時噤聲,灰溜溜地耷拉著腦袋往外走,聶聆見狀幽幽嘆氣,“捫心自問,咱們這些學生的心性,還真比不上姚家那個姑娘,實在可嘆可悲。”
閔青亦有同感,“可惜是個女子,不然就憑這份膽識,老夫也想將人收入門下好好栽培,不怪皇上看中她。”
聶聆卻別有深意地笑了笑,“閔公此言差矣,你我都是有年紀的人了,可咱們皇上正當盛年,血氣方剛,又早知道姚栩是女子。把她留在身側,雖有對其才能的賞識,卻也不可能僅僅只有賞識。”
他明顯話裡有話,可閔青卻想到了另一樁,“就算皇上有意,那姚栩呢?她若肯點頭還好,若她不願意呢?”
這話叫聶聆有點摸不著頭腦,偏偏閔大學士還問得一本正經,他忍了又忍,才沒讓那句“天方夜譚”脫口而出,只乾笑兩聲算作附和,“您是真把姚栩當您自個兒的學生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