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懷澈失笑,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先誇獎她,“六娘很聰明。”
繼而話鋒一轉,“但是隻寫對了一個字。”
他示意她把筆遞過來,慢慢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俞六娘”。
同時饒有興致地給她講解,“起初聽你說姓俞,我也不太確定究竟是哪一個字,特意去伙房打聽過,才曉得是榆樹的榆去掉木字旁。這一個俞字,乃是空中木為舟之意。”
他在紙上落下“虞”、“餘”兩字,繼而又用筆桿指了指她之前寫的那個“於”,“此四字皆可作為姓氏,讀音亦是完全相同,所以以後再有人問你名姓,可要記得用我教你的話來解釋。”
“至於別人教你的,”他不屑地瞥了眼那個歪歪扭扭的“於”字,一本正經地告誡她,“那純粹就是瞎掰,淨會誤人子弟,你若信以為真,說出去是要鬧笑話的。”
她誠懇點頭,心悅誠服的模樣儼然是個受教的學生,冷不丁又問他,“那你的名字呢?懷澈二字又作何解?”
喬懷澈偏不告訴她,還學著夫子搖頭晃腦,唸唸有詞,“朱子讀書六法中,第一條便是要循序漸進——”
知道她多半聽不明白什麼叫循序漸進,又耐心地用大白話給她解釋,“這是說咱們讀書學習,不能眼高手低,要先學好簡單的,才能學會困難的。”
見六娘一知半解地點頭,他臉上笑意更深,從書箱中翻出一本《幼學瓊林》來擱在桌案上,“六娘若能將此書通讀、理解,便也自然而然地就能知道,我名懷澈是何含義。”
讓她自己去主動探究,可比他平鋪直敘地給出答案更有意思。
六娘亦是同樣想法,都不消他再說些什麼,立即將那《幼學瓊林》拿在手裡,小心地拈著書頁翻閱起來。
她看不懂,唇邊卻漾起滿足的笑意,眉眼彎彎,滿是期待,由衷感慨道:“真好,我真想趕快學會這書裡的所有字句,要是一夜之間就能學會該多好!我簡直連覺都不想睡了!”
他跟著一起笑,“那可不成,你要是不好好睡覺,腦子裡會一直混混沌沌的,學起來反而更慢。”
“不過麼。”他很得意地揚著臉,胸有成竹,“我來教你,保管兩個月內通讀此書。”
瞧她還是苦著臉,喬懷澈一語道破,“六娘是否覺得,兩個月也還是太慢?”
她紅著臉躲他的視線,“我大字還沒不認識幾個,卻已經心中急不可耐,是不是很……”
她慚愧得說不下去了。
喬懷澈還是掛著笑意,溫和地搖搖頭,手中卻變戲法似的拿出張字帖來,“六娘若想更快些,便要每日用這字帖描紅,如此日積月累,你認識的字便會越來越多,又因為反覆臨摹,也能夠越記越牢。”
再看六娘呢,臉頰還是紅撲撲的,眼睛裡卻一下子有了光彩,左手拿著《幼學瓊林》,右手接過他的字帖,儼然是喜不自勝,哪個都捨不得放下。
那一晚,六娘足足在他的齋舍中學到亥時三刻,才戀戀不捨地擱下筆,又特意將描了字帖的白麻紙裁成小條,再將每一個紙條都仔細捲成小卷,細心地收在腰間的香囊裡,以備白天閒暇時可以拿出來記憶、溫習。
自六娘前來跟他學習的第三日起,喬懷澈收起了自己的蟈蟈籠子。
書童險些以為聽錯了他的吩咐,“公子,這蟈蟈……這可是大公子花了十幾兩銀子,又差人去街市尋了好久,好不容易才給您買來的。”
他有點不耐煩,大哥哥一番好心自是不必多言,但眼下,這不是還有更要緊的事麼……於是便不再解釋,徑自提了籠子走到院中,開啟籠門的機簧,一眨眼的功夫就將蟈蟈放走了。
書童看得目瞪口呆,喬懷澈只做不察,雲淡風輕地坐回案前,翻開尚未看完的那捲書,專心致志地默默誦讀。
要想教好六娘,他勢必得先將這些經義倒背如流。
其實哪裡就需要他這麼上心了?
縱然他唐突地嚇到了她,但若是仔細計較,難道不是她擅自闖入龐四郎的齋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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