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有些呆愣,聽她親口說出才肯相信,眼前這個貌若觀音、性子溫吞的女人就這麼死了丈夫。
她不由得仔細端詳起這個年紀幾乎只是自己一半的女子,她清瘦的身形掩在寬大的衣衫下,此刻正轉過頭同連翹說話,有著纖細的下頜線和鴉青色長睫,就如同一朵顫顫巍巍的細嫩花骨朵,不管是誰看了,都剋制不住保護她的衝動。安慰的話不知如何說出口,好在程令宜似是懂她的為難,朝她溫和的笑了笑,便關了門,圍觀的也就四下散開了。
三人進了屋,連翹掀起箱蓋,露出滿箱的絲綢,另外幾箱裡有銀錢也有草藥,甚至還有幼童玩耍的機關玩具,可見籌備之人頗為細心。
“娘子,這麼多錢放在家裡,我心裡還是不安定,生怕夜裡來了人把這些都搶了去。”連翹雖然捧著幾個小巧玲瓏的玩具愛不釋手,卻還是心裡有些擔憂。
金銀財寶固然可貴,可在普通人手裡有時卻好像是蜜蜂團中的幾塊甜食,蜂子一窩蜂地過去爭搶,只留甜食的主人被叮的一手包,無處喊冤。
程令宜擰了擰眉:“除了草藥,多餘的東西我會送回去,過段時日,我出去找些做活來補貼家用。今日在眾人面前那樣說,不止是想嚇嚇那馬來,還有個原因,便是想叫周遭暗藏歹心的鄰里知道,這些箱子裡都是些破爛衣裳,可若是得罪了我,便有可能是得罪了那衛家軍的衛小將軍。”
連翹站起身,有些雀躍,道:“娘子真聰明,看來咱們以後總歸是不用為著馬來那個混混擔驚受怕了。”
“未必,其他人說不定會知難而退,可這潑皮在此處土皇帝做久了,說不定真不知道天高地厚,總歸,我們還是要小心為好,夜裡記得鎖好門,我叫你備著的木棍也在門後面擺好了。”
連翹利落地應下,當即就去檢查了一遍那用以防身的武器是否還老老實實地呆在門後,一邊主人順手就能抄起。
傍晚時分,李大嫂向程家送了好些自己家做的拿手菜,一盤盤菜送過來,程令宜知道她是想安慰自己,又不知該怎麼說,便用這些菜餚代替安慰,心裡暖融融的。
知道送她貴重的東西,她也不會收,程令宜便叫連翹將三十那晚打的酒送了過去,她不似自己,北征的丈夫平安歸來,正好這酒也算有人能喝。
這個年過得比往日寂寥許多,院子早早熄了燈,主僕二人各自回了房。
阿滿早早就進了屋,她雖然五歲了,卻很是黏母親,至今還要和母親一張床才肯乖巧入睡。
程令宜進屋時,她縮在被子裡,露出一半圓潤的小臉蛋,一雙杏眼骨碌碌地盯著程令宜,看清來人是自己最喜愛的母親,才從被褥裡鑽了出來,伸著手,軟綿綿地喚著:“娘,睡不著。”
程令宜把她捉了出來,摟在懷裡,好在屋裡生了炭火,也不算熱。
“阿滿今日這裡還難受嗎?”程令宜揉了揉女兒的胸口。
她這天生的病很是奇怪,不發病時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能跑能跳,發了病又很是折磨人,上吐下瀉都是輕的,動不動就胸口發悶,喘不上氣來,還會長小疹子。
“今天這裡悶悶的,想必是因為阿滿又想爹了。”阿滿眯著眼睛傻笑:“隔壁蓉姐姐的爹爹昨日就回來了,阿滿的爹爹怎麼總是回不來,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呢!”
說到後半句,她變了調,委屈了起來。
程令宜有些沉默,女兒是難得一見的乖巧孩子,街坊鄰里誰見了都誇,就連隔壁嘴上誰都不饒人的徐榮華都分外喜愛她。
只是她卻一直擔心女兒有些過於早熟,不但不像同年齡的孩子一樣愛鬧脾氣,甚至還有些過於貼心懂事。
自出生以來,她沒見過自己的爹爹,偶爾也會開口詢問,程令宜常常對她說,她的爹爹是保家衛國的大將軍,她便不會再鬧騰,只眯著眼睛笑,到處和人說自己的爹爹不回家是當大英雄去了。
想必是瞧見隔壁李大嫂家的小女兒——比她大了四五歲、常常帶著她玩耍的張蓉與父親親熱,才又來詢問。
“如果爹爹永遠都不回來了,阿滿會傷心嗎?”程令宜撫摸著她細嫩的額頭,還是決定告訴女兒。
阿滿愣了愣,瞧見母親有些泛紅的眼圈和勉強的笑容,便張開手抱住母親的胳膊,笑嘻嘻道:“阿滿不傷心。”
“嗯?”
“娘還在阿滿身邊呀,有娘在,阿滿每天都開心,不傷心!”
程令宜心中發酸,堅實築起的堡壘幾乎因這幾句話片刻間就要大廈將傾,不想讓女兒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她將下巴擱在女兒的頭頂,抱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