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琴回到家時，是晚上十一點。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她摸黑掏出鑰匙，插了幾次才對準鎖孔。門剛推開一條縫，就聞到了熟悉的油煙味不是她平時用的橄欖油，是老家帶來的菜籽油，味道衝，黏在空氣裡散不掉。
客廳亮著燈。
母親坐在沙發上，背對著門，肩膀微微聳動。茶几上攤著幾張照片，還有一本翻舊的相簿。
蘇琴站在門口，沒說話。她先脫了鞋，整齊地擺在鞋櫃邊，然後關上門，聲音很輕。
“媽。”
母親沒回頭，也沒應聲。但蘇琴看到她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她放下包，走進客廳。地上有個摔碎的玻璃杯，水漬和碎片濺得到處都是。她走到廚房，拿了掃帚和簸箕，蹲下來，一點一點把碎片掃進去。
玻璃渣在簸箕裡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琴琴。”母親終於開口了，聲音是啞的，像哭過很久，“你過來。”
蘇琴把碎片倒進垃圾桶，洗了手，擦乾。然後走到沙發邊，在母親對面坐下。
母親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都是淚痕。她看著蘇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聲音：“陳宇他媽……今天下午給我打電話了。”
蘇琴沒說話。
“她說你不懂事，當著人面揭短，把她兒子說得一文不值。”母親聲音越說越急，“她說你這種女人，學歷再高也沒用，性格太硬，嫁不出去！”
蘇琴靜靜地看著母親。
“琴琴，你到底想怎麼樣？”母親往前傾身，抓住她的手，力氣大得嚇人，“你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三！你那些同學，孩子都上小學了！你再看看你，天天泡在實驗室，跟些瓶瓶罐罐過一輩子嗎？”
蘇琴的手被抓得生疼，但她沒抽出來。
“媽，”她聲音很平靜，“陳宇涉嫌財務造假，證監會己經在調查了。他媽媽打電話罵我，是因為我說了實話。”
“那又怎麼樣？”母親聲音拔高，“人家家裡有錢！就算真有問題，花點錢也就擺平了！可你呢？你除了那點死工資，還有什麼？”
蘇琴看著母親，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有我的實驗室，有我的專案，有我的名字寫在《自然》上。這些，不比他的黑錢乾淨？”
母親像被燙到一樣鬆開手，往後跌進沙發裡，捂住臉，又開始哭。
“我造了什麼孽啊……生了你這麼個女兒……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供你讀書，不是讓你變成這樣的……”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連貫。
“鄰居都在笑話我……說我女兒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你王阿姨的閨女，比你小五歲，二胎都生了，天天在朋友圈曬孩子……我連點贊都不敢點……”
“你舅舅昨天打電話，說給你介紹個物件，離過婚，帶個孩子，但人家是公務員，穩定……我都沒臉說你在中科院，只說你在上海打工……”
“琴琴，媽求你了，行不行？”母親抬起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你就找個差不多的，結婚，生孩子，讓媽在老家抬得起頭，行不行？媽不要你大富大貴，只要你像個正常女人一樣，有個家……”
蘇琴坐在那裡，背挺得筆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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