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片抵達實驗室那天，上海在下雨。
淅淅瀝瀝的秋雨，從凌晨就開始下，到上午十點還沒停。蘇琴站在三樓實驗室的窗邊，看著樓下那輛白色的文物押運車緩緩駛入大院。雨刮器規律地擺動，在模糊的車窗上劃出清晰的扇形。
她看了眼時間。十點零七分。比約定的十點半早了二十三分鐘。
押運車停在樓前，車門開啟，下來三個人。兩個穿考古所工作服的年輕男人，一左一右護著一個黑色的手提箱。第三個是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撐著傘，步履有些蹣跚。
蘇琴轉身走向門口。姜妍正在準備無菌接收室，見她出來，小聲問：“蘇老師，需要我幫忙嗎？”
“你繼續準備樣品處理區。”蘇琴說，“我下去接。”
她乘電梯下樓。大廳裡，保安己經核驗完證件，正引導三人往會客室走。蘇琴走過去，那位老先生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
“是蘇琴老師吧？”他伸出手，手指上還沾著些微的泥土痕跡，“我是省考古所的張守拙。久仰大名。”
“張老師您好。”蘇琴和他握手。對方的手很粗糙，是常年野外工作的手。
“真是不好意思，提前到了。”張守拙歉意地笑笑，“路上雨大，怕耽誤時間，就提前出發了。沒想到一路順利，反倒來早了。”
“沒關係。”蘇琴看向那個黑色的手提箱，“文物都在裡面？”
“是。十七件，都按規範做了內包裝，加了防震緩衝。”張守拙示意年輕助手開啟箱子。箱子是特製的，內部有海綿填充的凹槽，每件文物都單獨嵌在裡面，外面罩著透明的保護膜。
蘇琴快速掃了一眼。青瓷碗、銅鏡、玉帶鉤……都是照片上見過的。在箱子最底層，有一個單獨的小木匣，比其他的都精緻些，外面還貼著一張紅色標籤：“ZJ-2026-NSW-017 特級保護”。
她的目光在那個小木匣上停留了一秒。
“先上去吧。”她說。
一行人上樓。電梯裡很安靜，只有雨打在玻璃幕牆上的沙沙聲。張守拙看著蘇琴，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口：“蘇老師，不瞞您說，我們考古所對這次合作抱了很大期望。這批文物，特別是那件繡片，儲存狀況不太好，我們常規的檢測手段己經到頭了。聽說您這邊有最新的古基因技術，說不定能挖出點新東西。”
“我會盡力。”蘇琴說。
電梯到達三樓。姜妍己經等在無菌室門口，穿著防護服，戴著雙層手套。蘇琴和張守拙也換上防護服，經過風淋，進入潔淨區。
無菌室的正中央是一張寬大的不鏽鋼工作臺，上面鋪著無塵布。張守拙小心翼翼地開啟手提箱，助手一件件取出文物，按照編號擺在工作臺上。
前十六件都很順利。蘇琴戴上放大鏡，一件件仔細檢視，記錄外觀特徵，拍照，填寫接收單。她的動作很專業，很冷靜，語速平穩地和張守拙交流著儲存狀況、取樣位置的選擇。
但她的餘光，一首看著那個還沒開啟的小木匣。
輪到第十七件了。
張守拙親自捧起那個木匣，放在工作臺中央。木匣是紫檀的，雖然年代久遠，但儲存完好，上面雕刻著簡單的雲紋。他深吸一口氣，開啟匣蓋。
裡面是絲絨襯墊，上面靜靜地躺著一方織物。
暗紅色的底，深紅色的繡線，金線勾邊，墨綠的詩句。比她照片上看到的，更殘破，更滄桑，也更……真實。
蘇琴往前走了半步。
她的指尖，毫無徵兆地開始發麻。從指尖，到手心，到整條手臂。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後開始狂跳。咚咚，咚咚，像要掙脫束縛。
她強迫自己呼吸。一下，兩下。然後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鏡，俯身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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