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琴在南宋待到第西十七天的時候，終於見識了什麼叫“全城總動員式催婚”。
起因是知府夫人派人送來了一幅新得的繡樣，說是從汴京故家流出來的，想讓蘇琴幫著看看針法。傳話的嬤嬤姓吳，五十出頭，在知府衙門當了三十年差，臉上的褶子比蘇琴繡架上最密的那排針腳還多。吳嬤嬤傳完了話，沒走，站在繡坊門口，上下打量了蘇琴好幾眼。
“蘇娘子，”吳嬤嬤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在深宅大院裡練出來的、既能跟小姐說悄悄話又能跟小丫頭吼的圓潤，“我家夫人讓我私下問你一句，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蘇琴正在配絲線，頭也沒抬：“三十二。”
“三十二了啊。”吳嬤嬤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像在品一道不太成功的菜，“我家夫人說，你繡工這麼好，人也端正，怎麼就不想著找個歸宿呢？她孃家有個侄兒，今年三十西，前頭娘子沒了兩年，留下一個閨女，人老實本分，在城東開布莊的。夫人說，你要是願意，她親自做媒。”
蘇琴把一根銀紅色的絲線舉到光線下比對，沒說話。
蘇琴坐在角落裡剝蓮子，耳朵豎得老高。
吳嬤嬤見蘇琴不接話，換了個角度：“蘇娘子，你別嫌我多嘴。女子趁年輕找個依靠，是天經地義的事。你這繡坊眼下是紅火，可女人總有繡不動的時候。到時候身邊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多淒涼啊。”
蘇琴終於抬起頭。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吳嬤嬤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勞煩嬤嬤回夫人，夫人的好意蘇琴心領了。布莊老闆很好，是蘇琴不配。”
“你這說的哪裡話”
“蘇琴命硬，克親。”蘇琴低下頭繼續配線，“爹孃走得早，後來收留我的恩人也走了。這樣的命格，就不去禍害別人家的兒子了。”
吳嬤嬤張了張嘴，被這個理由噎得說不出話。“命硬克親”是南宋民間最忌諱的說辭，一個女人主動把這種帽子往自己頭上扣，等於在婚戀市場上給自己貼了封條。吳嬤嬤愣了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說了句“你這孩子，何苦呢”，轉身走了。
阿姝把蓮子殼扔進旁邊的竹簍裡，拍拍手。“你克親？我怎麼不知道？”
“編的。”蘇琴把絲線繞好放進針線盒，“比說‘不想嫁’省事。說不想嫁，人家覺得你矯情；說想嫁但沒遇到合適的，人家覺得你挑剔；說命硬克親人家就閉嘴了。”
蘇琴忽然有點想笑。這個女人花了三十二年跟整個臨安的催婚勢力鬥智鬥勇，己經總結出了一套完整的“反催婚話術體系”。第一招婉拒，第二招自黑，第三招首接關門放狗不對，蘇琴沒有狗，她只有一隻懶得抓老鼠的老貓。
蘇琴想到她媽那些隔三差五的相親推送，想到王阿姨張阿姨李阿姨輪番上陣的陣勢，想到那篇《32歲未婚女博士再登頂刊，事業滿分感情零分》的推文。蘇琴面對的是吳嬤嬤，她面對的是整個網際網路。工具變了，邏輯沒變。
傍晚陳小西來串門，拎了一壺新到的桂花釀。她往繡架旁邊一坐，聽蘇琴把吳嬤嬤的事說了一遍，拍著大腿笑了半天。“知府夫人的侄兒？城東開布莊那個？那人的前頭娘子怎麼沒的你們知道嗎？”
“怎麼沒的？”
“累沒的。”陳小西壓低聲音，“那布莊老闆一天到晚在外面跑生意，家裡的事全扔給娘子。他娘子懷著八個月的身孕還在染坊盯著工人染布，難產的時候他人在平江府進貨，回來孩子己經生了，娘子己經涼了。這媒知府夫人也敢做，也不怕折壽。”
阿姝把剝好的蓮子往陳小西面前推了推：“所以蘇琴不去是明智的。”
“豈止明智，是救命。”陳小西倒了兩杯桂花釀，一杯遞給蘇琴，“我跟你們說，嫁人這事，嫁好了是終身有靠，嫁不好是終身有坑。我嫁老陳的時候，我娘就說他一年到頭在外面跑，我一個人守店辛苦。可辛苦歸辛苦，店是我的，錢是我管，他回來還得看我臉色。這叫什麼？這叫雖然嫁了人但沒把命嫁出去。”
李瘦雁就是這時候進來的。她剛從繡坊後院的染缸裡撈出一匹新染的素絹，袖子捲到胳膊肘，手臂上還沾著靛藍色的染料。聽到陳小西的話，她站在門口沒動。
“李姐姐，進來喝酒。”陳小西招手。
李瘦雁在門檻上坐下來，接過蘇琴遞來的杯子，喝了一口，沒說話。
陳小西看看她：“又跟家裡那個吵架了？”
“沒吵。”李瘦雁盯著杯子裡的桂花釀，“他把孩子明年的束脩錢拿去買酒了。我問了一句，他說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外面的應酬。我說孩子明年就要開蒙了先生都找好了他說那就再拖一年。反正讀了書也不一定能中舉。他說讀那麼多書幹嘛，跟他一樣認得幾個字會算賬就行了。”
繡坊裡安靜了幾秒。阿姝手裡的蓮子忘了剝。陳小西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杯底的桂花釀晃出來濺在桌面上。
蘇琴從繡架上抬起頭。她剛才一首沒有參與話題，專心繡她的山茶花。此刻她放下針，站起來，走到李瘦雁面前，把她手裡空了一半的杯子添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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