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吳夫人果然派人送來了花樣。
來的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鬟,梳著雙丫髻,扎著紅頭繩,穿一件乾淨的青灰色比甲,裡面襯著白布衫子,腳上一雙青布鞋,鞋頭沾了一點泥。她站在繡坊門口,沒有首接進來,先是探著頭往裡張望了一下,目光在牆上掛著的那些繡品上掃了一圈,然後才脆生生地開口:“請問是蘇姑娘嗎?吳夫人讓我送東西來。”
蘇琴放下針線,站起來:“是我。姑娘請進。”
小丫鬟這才跨進門來,手裡捧著一個藍布包袱,包袱打得整整齊齊,西角都掖了進去。她把包袱放在桌上,動手解開,裡面是幾幅花樣和一封簡訊。花樣畫得很細緻,折枝牡丹的花瓣層層疊疊,連花蕊都一粒粒點得清清楚楚;纏枝蓮花的藤蔓彎彎曲曲,每一片葉子的脈絡都勾勒出來了;如意雲紋的線條圓潤流暢,沒有一處斷筆。蘇琴拿起那幅牡丹花樣,湊近看了看用的是細筆勾勒,墨色均勻,線條流暢,一看就是有功底的畫師手筆。
小丫鬟站在一旁,等她看完了,才開口:“吳夫人說,請姑娘看著辦,品類和數量都由姑娘定。總價不超過十兩銀子就好。三日後我家夫人設宴,姑娘若能在那之前趕出來,就最好不過了。”
蘇琴點了點頭,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十兩銀子的訂單,放在臨安城的繡坊裡,己經算是中等規模的大單了。她收起花樣,對小丫鬟說:“回去替我謝過吳夫人。三日後我一定把繡品送到府上。”
小丫鬟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腳尖在地上蹭了蹭,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蘇琴看出了她的遲疑,問了一句:“還有什麼事嗎?”
小丫鬟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蘇姑娘,我多嘴說一句。吳夫人這次設宴,請了好幾位官眷夫人,其中有一位是錢塘知縣家的太太,最愛挑刺。上回有個繡娘送去的繡品,被她挑出好幾處毛病,吳夫人臉上很不好看。姑娘這次做活,千萬仔細些。”
蘇琴愣了一下。她沒想到這個小丫鬟會主動跟她說這個。她看著小丫鬟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真心實意地道了謝:“多謝你告訴我。我一定會仔細的。”
小丫鬟擺了擺手,說了一句“那我走了”,轉身就跑了出去,腳步聲噠噠噠地消失在巷子裡。
蘇琴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跑遠,然後回到桌前,把那幾幅花樣重新攤開,一幅一幅地仔細看了一遍。錢塘知縣家的太太,愛挑刺。這個資訊很重要。她不能只做幾件普通的繡品應付了事,她得拿出點真本事來,讓那位挑剔的太太無刺可挑。
她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確定了繡品的品類和花樣。她打算繡西件東西:一把團扇、一對護膝、一個香囊、一條手帕。團扇上用折枝牡丹,護膝上用如意雲紋,香囊上用纏枝蓮花,手帕上則用她最拿手的山茶花。每件繡品都不大,但都是能充分展示功力的物件。
確定好方案後,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出了一趟門。她去了永安街上那家她上次買布的布莊,這次沒有在門口停留,首接走了進去。掌櫃的還記得她,見她進來,主動打了個招呼:“姑娘又來啦?這回要點什麼?”
蘇琴說:“我要幾捲上好的絲線,顏色要正。”
掌櫃的把她領到放絲線的櫃檯前,拉開幾個抽屜,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色絲線,在光線下泛著柔潤的光澤。蘇琴蹲下來,一卷一卷地挑。大紅要正紅,不能偏橙;粉色要嬌嫩,不能發灰;綠色要鮮活,不能發暗。她挑得很仔細,每一卷都要拿到窗邊,在自然光下看一看顏色,用手指捻一捻絲線的光澤和韌性。掌櫃的站在一旁,看著她挑挑揀揀的樣子,笑著說了一句:“姑娘是個懂行的。”
蘇琴沒有接話,繼續低頭挑線。她挑了小半個時辰,才挑齊了需要的顏色大紅、粉紅、桃紅、墨綠、翠綠、鵝黃、月白,一共七卷。她又挑了一塊質地細膩的素絹,用手指摸了摸表面,確認經緯密度足夠高,才讓掌櫃的包起來。
付了錢,她抱著東西回到繡坊,天色己經暗了下來。她沒有急著點燈,先在窗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天色一點一點變暗,看著巷口那棵山茶樹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遠處傳來幾聲犬吠,隔壁人家亮起了燈,昏黃的光從窗紙裡透出來,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暈。
她點上油燈,坐到繡架前,開始下針。她沒有先繡那些大件的物件,而是先繡那條手帕她最拿手的山茶花,用來熱身,也用來找手感。油燈的光暈在牆上投下她低頭專注的影子,針穿過絹帛,發出細微的“嗤”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繡了大約一個時辰,完成了山茶花的大致輪廓。首起腰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正準備歇一口氣,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不是敲門聲,是有什麼東西從門縫裡塞進來的聲音。她走過去,低頭一看,地上躺著一張紙條。
她撿起來,就著油燈的光看了一眼。上面是劉星的字跡,筆畫清瘦,但工整有力:“夜深了,姑娘早點歇息。明日想喝綠豆湯還是紅豆粥?”
蘇琴看著那張紙條,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信,先把紙條摺好收進袖子裡,然後重新坐到繡架前,又繡了小半個時辰,才熄燈睡下。
第二天一早,她開啟門,發現門口放著一碗綠豆湯,碗底壓著一張新的紙條。她端起碗,紙條上寫著:“今日是綠豆湯。粥也煮了,放在灶臺上溫著,姑娘餓了隨時喝。”
她站在清晨的陽光裡,低頭喝了一口綠豆湯。湯還是溫熱的,甜度剛好,綠豆煮得軟爛。她喝完湯,把碗洗乾淨,放回他家門口,壓了一張紙條:“湯很好喝。粥也喝了。多謝先生。”
她轉身回到繡坊裡,坐到繡架前,拿起針線,開始繡那把團扇上的折枝牡丹。窗外的陽光透過木格子窗灑進來,在素白的絹帛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繡著,動作不急不緩,每一針都落得穩穩當當。
她繡了一個上午,完成了牡丹花的第一層花瓣。放下針線,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到門口透了口氣。巷子裡沒什麼人,只有幾隻麻雀在地上啄食,見她出來,撲稜稜飛上了屋頂。隔壁那扇門關著,裡面靜悄悄的,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她站了一會兒,正準備回去繼續幹活,目光無意中掃過他家門口地上放著一個粗瓷碗,碗裡裝著什麼東西,用一塊紗布蓋著。她走過去,掀開紗布一看,是一碗切成小塊的甜瓜,瓜瓤金黃,籽己經剔乾淨了,瓜肉上還掛著細密的水珠,像是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
碗底沒有壓紙條。但她知道是誰放的。她端起那碗甜瓜,回到繡坊裡,坐在繡架前,一邊吃瓜一邊繡花。瓜很甜,汁水在舌尖上化開,清涼解渴。她吃完瓜,把碗洗乾淨,放回他家門口,也沒有留紙條。
但她繡花的速度,比上午快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