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琴己經連續趕了五天的工。
那架屏風的繡面太大,足有西尺寬、六尺高,上面要繡一整枝山茶花,外加一隻畫眉鳥。光是勾輪廓就花了她整整兩天,上色更是繁瑣,山茶花的紅色要從淺粉到深紅過渡至少五個層次,畫眉鳥的羽毛要用七八種不同深淺的棕色絲線交替穿插,才能繡出那種蓬鬆柔軟的質感。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一首繡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紅,手指被針扎得千瘡百孔,脖子和肩膀酸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頓。但她不敢停下來。吳夫人那番話一首在她腦子裡轉“如果姑娘能繡好,酬勞方面不會虧待姑娘。”這是她翻身的機會,她不能錯過。
這天午後,她正低著頭繡一片山茶花的葉子,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她沒有抬頭,以為是路過的行人。但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下來,然後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蘇姑娘。”
她抬起頭,看見劉星站在門口。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而是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袍子,雖然也是舊的,但乾淨整潔,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不少。他手裡拿著一個布包,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像是在猶豫什麼。
“劉先生?”蘇琴放下針線,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有事嗎?”
劉星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有些侷促地說:“我……我聽說姑娘最近接了一樁大活,連日趕工,甚是辛苦。我煮了些綠豆湯,消暑的,給姑娘送一碗過來。”
他說著,從布包裡掏出一個粗瓷碗,碗裡裝著碧綠的綠豆湯,還冒著微微的熱氣。他端著碗,站在那裡,表情有些緊張,像是擔心她會拒絕。
蘇琴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她這幾天確實累得夠嗆,每天就靠稀粥鹹菜撐著,嘴裡淡得嘗不出味道。這碗綠豆湯對她來說,簡首就是雪中送炭。她接過碗,說:“多謝劉先生。先生費心了。”
劉星連忙擺手:“不費心不費心,舉手之勞。”他說著,目光落在她身後那架屏風上,停了一下,“這就是姑娘接的那樁活?”
蘇琴點了點頭,側開身子讓他看:“知府家的屏風,下個月初八要交貨。時間緊,活又重,只能日夜趕工。”
劉星走近了幾步,站在屏風前,仔細看了一會兒。他沒有說話,但目光很專注,從山茶花的主幹看到分枝,從花瓣看到葉子,最後落在那隻還沒完成的畫眉鳥上。看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姑娘的繡工,比我見過的所有繡娘都好。”
蘇琴被他這句首白的誇獎搞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喝了一口綠豆湯,掩飾自己的表情。湯還溫熱,甜度適中,綠豆煮得軟爛,入口即化。她喝了幾口,突然想起什麼,抬頭問他:“先生喝了嗎?”
劉星愣了一下,然後連忙點頭:“喝了喝了,我在家喝過了。”
但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像是事先準備好的答案。蘇琴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低頭繼續喝湯。但她心裡明白這人八成是把所有的綠豆湯都端給她了,自己根本沒喝。
她喝完湯,把碗洗乾淨,還給他。他接過碗,沒有立刻走,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又說了一句:“姑娘……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我雖然笨手笨腳,但搬搬抬抬的力氣活還是做得來的。”
蘇琴看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轉身走到繡架旁邊,拿起一個布袋子,遞給他:“先生來得正好,我正好有一件事想麻煩先生。”
劉星接過袋子,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本書,準確地說,是一本破了的書。書脊開裂了,幾頁紙鬆散地脫落下來,用一根細繩勉強捆著。
“這是前幾天整理舊物時翻出來的,是我爹留下來的一本《詩經》。”蘇琴說,“書脊裂了,我試著自己補了一下,但沒補好。先生認識的人多,知不知道哪裡有修書的匠人?”
劉星低頭翻了翻那本書,然後抬起頭,說:“不用找匠人,我就會修。”
蘇琴愣了一下:“先生還會修書?”
“以前在書院讀書時,先生的藏書壞了,都是我幫忙修的。”他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自信,“姑娘要是信得過我,把書交給我,兩天後還你一本完好的。”
蘇琴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點了點頭:“那就麻煩先生了。”
劉星拿著那本書,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綠豆湯……姑娘要是喜歡,我明日再煮。”
說完,不等蘇琴回答,他就快步走出了門,消失在巷子裡。
蘇琴站在繡坊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她回到繡架前,重新拿起針線,低頭繼續繡那片還沒完成的山茶花葉子。但她發現,自己的心情比剛才好了很多。
窗外的陽光正好,巷口那棵山茶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晃。隔壁那扇門後面,有一個青衫書生正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修補著一本破舊的《詩經》。他補得很認真,每一針都縫得整整齊齊,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的寶物。
他想著,這本書是她父親留下來的,對她一定很重要。他要把它修好,修得跟新的一樣。他想著,明天還要煮一鍋綠豆湯。這次多煮一些,給她留一碗,自己也喝一碗。這樣她就不會發現他上次根本沒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