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貨的日子,終於到了。
蘇琴熬了整整一個通宵。油燈裡的燈芯換了一根又一根,桌上的蠟燭燃盡了三根,她的眼睛熬得通紅,手指被針紮了好幾下,脖子和肩膀酸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頓。但她沒有停下來。最後一根羽毛,最後一層花瓣,最後一針收尾她在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繡完了最後一針。
她放下針線,退後兩步,看著那架完工的屏風,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屏風上,一枝山茶花從右下角斜斜伸出,枝幹蒼勁,葉片肥厚,層層疊疊的紅色花瓣從淺粉到深紅過渡了五個層次,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的,還帶著晨露。枝頭棲著一隻畫眉鳥,歪著頭,像是在傾聽什麼聲音。她用了七八種不同深淺的棕色絲線來繡那隻鳥的羽毛,讓它的身體看起來蓬鬆柔軟,彷彿伸手摸上去,能感受到那種溫熱的觸感。
她盯著那隻畫眉鳥看了很久,確認每一根羽毛都繡到位了,才點了點頭。然後她一頭栽倒在床上,連衣服都沒脫,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兩個時辰後,她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揉了揉眼睛,開啟門。門外站著兩個壯實的夥計,身後停著一輛馬車。領頭那個夥計拱了拱手,說:“蘇姑娘,吳夫人派我們來取屏風。”
蘇琴一下子清醒了。她趕緊洗了一把臉,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屏風仔細包好,交給那兩個夥計。然後她跟著馬車一起,去了知府府邸。
她站在知府府邸的後院裡,等著吳夫人驗貨。
知府家的院子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她以前在電視劇裡看過那些所謂的“古代豪宅”,但真的站在這裡,她才體會到那種差距。光是她們站的這個偏廳,就比她的整間繡坊大了三倍不止。廳裡擺著紫檀木的桌椅,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角落裡焚著一爐香,青煙嫋嫋,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她站在那兒,覺得自己跟這棟宅子格格不入,像一隻誤闖進孔雀群裡的麻雀。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袖口還沾著一小片沒洗掉的線頭。她又看了看地上鋪著的那層光可鑑人的金磚,猶豫了一下,沒敢踩上去,就站在門口的磚地上等著。
等了一會兒,吳夫人出來了。
她今天換了一身絳紫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綢緞,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頭上戴著一支點翠簪子,耳垂上墜著一對珍珠耳環,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更貴氣了幾分。她走到屏風前,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圍著屏風走了一圈,從各個角度仔細端詳了一遍。
蘇琴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她對自己的手藝有信心,但這是她穿越以來接的最大的一單活,說不緊張是假的。她在現代是頂尖的科學家,論文發過頂刊,專案拿過千萬經費,但那些都是她熟悉領域裡的事。在這個時代,她只是一個繡娘,一個靠手藝吃飯的手藝人。她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在這個時代的頂級圈子裡能打幾分。
吳夫人看完了一圈,停在屏風正面,目光落在那隻畫眉鳥上。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畫眉鳥的尾巴那裡用了七八種不同深淺的棕色絲線,繡出了羽毛蓬鬆柔軟的質感。她的手指在繡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收回手,轉頭看向蘇琴。
蘇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吳夫人笑了。那笑容不是客套的、禮節性的笑,而是真切的、帶著欣賞的笑。她說了一句:“蘇姑娘,你這手藝,比我預想中還要好。”
蘇琴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她微微欠了欠身,說:“夫人過獎了。能入夫人的眼,是我的榮幸。”
吳夫人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個荷包,遞給蘇琴:“這是尾款,外加額外的賞錢。老太君一定會喜歡這架屏風的。”
蘇琴接過荷包,掂了掂分量,心裡大概有了數。比她預想中多了不少。她道了謝,正準備告辭,吳夫人又叫住了她:“蘇姑娘,過幾日我家夫人設宴,請了幾位官眷夫人賞花。席間想擺幾件精緻的繡品助興,不知道姑娘有沒有興趣,接一批小件活計?”
蘇琴心裡一動。官眷夫人的宴會,那意味著她的繡品有機會進入臨安城最頂級的貴人圈子。她壓下心裡的激動,面上平靜地點了點頭:“有興趣。夫人需要什麼樣的繡品,儘管吩咐。”
吳夫人說:“不急,過兩日我讓人把花樣送到你繡坊去。你先回去歇著吧,這幾日辛苦了。”
蘇琴再次道謝,轉身走出偏廳。她穿過知府家的迴廊,走過那座小石橋,一路上努力保持著端莊的步伐。首到走出知府家的大門,拐過街角,確定周圍沒有人了,她才停下腳步,低頭開啟那個荷包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錠五兩的銀子和幾串銅錢。五兩銀子,足夠她舒舒服服過上三個月,足夠她買好幾匹好布料,足夠她把米缸裝滿,足夠她給繡坊添置幾架新繡繃,甚至還夠她給自己做一身新衣服不是那種粗布的,是那種能穿著走進知府家門而不覺得自己像只麻雀的好衣服。
她把荷包收好,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回走。走著走著,她的腳步變得越來越輕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柳枝巷。她推開繡坊的門,坐在繡架前,把那錠銀子拿出來,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是她穿越以來賺到的第一筆大錢。不是靠運氣,不是靠施捨,是靠自己的手藝和努力掙來的。她把這錠銀子收好,重新拿起針線,開始準備下一批活計。但她繡了幾針,又停下來,看了一眼隔壁那扇緊閉的門。
她想告訴他這個好訊息。但她想了想,還是算了。等晚上吧,晚上再找個藉口,給他送一碗紅豆湯過去,順便告訴他。她低下頭,繼續繡花,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窗外的陽光正好,巷口那棵山茶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遠處傳來小販拖長了聲音的吆喝“糖葫蘆冰糖葫蘆”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巷子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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