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夜，臨安下了一場小雨。
雨絲細得像繡花針，落在青石板上聲音很輕，像有人用指尖在敲一扇很遠很遠的門。繡坊裡的燈亮到半夜還沒熄，從巷口看過去，窗戶紙上映著兩個人影，一個在收拾行囊，一個在安靜地看。
蘇琴把乾糧一樣一樣塞進劉星的書箱，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組不能出錯的實驗樣本。炊餅用油紙包好塞在書箱最底層他路上要走上十天，炊餅放得住，餓了掰一塊就能吃。碎銀子分成三份，分別縫進書箱夾層、腰帶內側和青衫袖口的暗袋裡。這是她跟陳小西學的跑商的男人都這麼藏錢，遇到劫道的，脫一件外衫扔給對方，裡面的錢還能保住。急救用的布條和竹片拿油紙裹緊，紮成一個小包，放在書箱最上面。她抬頭問他還記不記得怎麼用，他點頭說記得，止血帶要紮在傷口上方靠近心臟的位置，力度要緊但不要太緊，每隔半個時辰松一次。她低頭繼續收拾，說了句“別光點頭，真遇到事手別抖”。
劉星坐在旁邊，手裡捏著一本書，書頁很久沒翻動。他不是在看書，是在看她。她的手指在書箱裡翻飛，把每樣東西都放到恰到好處的位置，緊一分嫌擠，松一分怕晃。他忽然說她的手真巧。她頭也不抬，說繡了這麼多年花，收拾個行李還能難倒她？他又說那件青衫也是她縫的，他穿了好些年了沒捨得扔。她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她記得那件青衫，是第一世她給他縫的那件。袖口磨破了好幾回，她補了好幾回。這一世他還在穿。她說等這件穿爛了再給他做件新的。
他接得很快：“你說的。新衣裳。不許反悔。”
蘇琴繼續往書箱裡塞東西。她不敢抬頭。他的語氣太認真了，認真到好像在跟她籤一份契約。但這份契約的期限只有十天。十天後，這件她縫的青衫會被亂兵砍破，浸透血，和她縫給他的書袋一起被埋進荒村野地。
她又往書箱裡塞了一條汗巾。他問怎麼還有汗巾，她說不止擦汗，路上找不到乾淨水，用汗巾過濾一下再喝能少生病。他沉默了一下，聲音變低了，說她懂得真多。她手上的動作一頓。她懂得多，是因為她見過他的屍體。知道他路上會遇到什麼沒有乾淨水源，傷口感染，夜裡露宿被露水打溼然後發燒，遇到流寇，遇到亂兵。她沒有說這些，只是把汗巾疊好塞進書箱側兜，說了句“書裡看的”。
劉星放下書，走到她身後。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隔著一層空氣貼上來，還沒碰到，但她後背的皮膚己經開始發燙。然後他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接過她手裡的書箱搭扣，幫她扣上。他的手臂擦過她的肩膀，呼吸落在她發頂。她整個人被他籠在書箱和身體之間。她沒有回頭。回頭他的嘴唇就會碰到她的額頭，而明天他就要走。
“蘇晚。”他叫她名字。聲音很輕，但她的心己經提到嗓子眼。然後他退了一步，說早點休息。她也說早點休息。他沒動。她也沒動。窗外雨停了，青石板被洗得發亮。山茶花瓣落了一地白的，鋪在青石板上像下了一場小雪。屋裡蠟燭燒到了盡頭，燭芯歪了一下，火苗矮下去，整個房間暗了一瞬。
“蠟燭要滅了。”她說。
“嗯。”
“你該回去了。”
“嗯。”
他還是沒動。她終於轉過身。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明明暗暗，把五官刻得很深。他看著她，眼神專注，像在看一本捨不得翻到最後一頁的書。她忽然想到一個詞一眼萬年。以前覺得酸，現在覺得不夠。一眼萬年太短了。她看他的每一眼，都是好幾百年。
劉星先開了口：“你頭髮亂了。”她抬手摸了摸髮髻，山茶花簪歪了。他伸出手，手指懸在簪子旁邊，沒敢碰。“我自己來。”她把簪子拔下來，山茶花瓣被燭光映得微微透明，像一片薄瓷。她低頭重新盤頭髮。頭髮披散下來的時候，她聽見劉星的呼吸停了半拍。她慢慢把頭髮挽上去，手指穿過髮絲，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首追著她的手指走。她沒有抬頭。
然後他的手伸過來，從她指間接過那支山茶花簪。他的手指很輕，把簪子斜斜插進她髮髻，角度剛剛好，比她插得還穩。他的指腹在她鬢角停了一下，只是輕輕一蹭，像拂掉一片看不見的花瓣。然後他的手收回去，垂在身側，攥成拳。她看見他喉結滾了一下。
簪子插歪了一點點。她沒有糾正。她站起來走到繡架前，從繡架上取下那幅《山茶映雪》。疊好，用油紙包好，走過來放進他的書箱。“這個也帶上。”他問是什麼。她說嫁妝。頓了頓又說，萬一路上缺盤纏，這幅繡品能換不少銀子。他立刻說拿什麼都不可能拿它換錢。
她看著他，看著他把《山茶映雪》從書箱裡拿出來，貼胸口放好，隔著青衫按了按。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又說了那句話：“等我回來。”
她說好。然後她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碰了一下。不是上次的蜻蜓點水，也不是拜天地時的生澀試探。是溫柔的、完整的、像把一整夜的月光都釀成了蜂蜜塗在嘴唇上。他愣了一瞬，然後攬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他的初吻很笨拙，但很認真，認真地學著她剛才的溫柔。她的手指摸著他背上的布料，把他的舊青衫捏出了褶皺。
蠟燭滅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他們從頭到腳洗了一遍。他們站在月光裡，額頭抵著額頭，呼吸纏著呼吸。她說：“等你回來。”這句話輕得像一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而她自己知道，這是他這一世聽到的最後一句“等你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