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星請蘇琴吃飯那天，臨安下了場透雨。
雨從半夜開始下，到清晨還沒有停的意思。青石巷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亮，山茶樹的花瓣落了一地，白的鋪在青的上面，像誰家打翻了一碟鹽。蘇琴坐在繡架前，正在趕一幅客戶催了三天的山茶繡屏，聽見院門被人敲了三下不重不輕，節奏穩當，和她第一次在南宋醒來聽到的那三聲一模一樣。
她放下針線，披了件外衫去開門。劉星站在門口，撐著一把舊得發白的油紙傘，傘骨斷了一根，他用麻線綁回去了，綁得不算好看但很結實。他的青衫下襬被雨水濺溼了半截，腳上的布鞋也溼透了，但他站在那裡的姿態還是端端正正的，像個被雨淋了也不肯縮脖子的鶴。
“蘇姑娘，”他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雖然她己經站在屋簷下了，“你今天中午有空嗎？”
“有。什麼事？”
“我想請你吃頓飯。”
蘇琴愣了一下。認識劉星快兩個月，他第一次主動請人吃飯。在她的印象裡，這個窮書生連自己都喂不飽上次阿姝說他每天只吃兩頓，早上一碗粥，晚上一個炊餅，中午那頓省下來的錢全買了書。
“你發財了？”蘇琴問。
“沒有。”劉星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袋，開啟給她看。裡面是幾十文銅錢，新舊不一，用麻繩串成了一吊，“昨天幫書坊校了一部《史記》的刻本，張掌櫃多給了我二十文。我想著總請你幫我縫衣服補書袋，還沒好好謝過。”
蘇琴看著他手裡的錢袋。那吊銅錢大概有七八十文，在臨安城裡夠買兩碗羊肉面加一碟小菜，如果要喝酒的話就只夠一壺最便宜的了。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在書坊門口看到的那一幕趙元慶穿著簇新綢緞，身後跟著提酒罈的小廝，當著一屋子茶客的面說他“滿肚子聖賢書還不是在抄書”。劉星當時脊背挺得筆首，此刻脊背也挺得筆首，但這兩次筆首之間，他做了一個讓她意外的決定：拿多出來的二十文工錢請她吃飯，而不是去買那本他己經饞了好久的《後漢書》。
“行。”蘇琴說，“你等我換雙鞋。”
她把門虛掩上，轉身回屋換鞋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正在繞絲線的阿姝從絲線堆裡抬起頭，眼尖地捕捉到了那個弧度：“蘇姐姐你笑什麼？”
“沒笑。”
“你笑了！你嘴角剛才明明翹了！”阿姝把手裡的絲線一放，整個人從竹榻上彈起來，“是不是劉公子？我剛才聽見他的聲音了他找你什麼事？”
“請我吃飯。”
“請你吃飯？！”阿姝的眼睛瞪得比桂花糕還圓，“他有錢請你吃飯了？他昨天不是還在書坊被那個趙什麼的嘲笑”
“他幫書坊校了一部《史記》，多拿了二十文工錢。”
阿姝張了張嘴，慢慢坐回竹榻上，拿起絲線但沒有繞，而是用一種“我磕到了”的表情看著蘇琴的背影。“蘇姐姐，劉公子這個人他窮歸窮，但他對你是真大方。”
蘇琴沒有接話。她換好鞋，從抽屜裡拿了一小包碎銀子揣進袖子裡不是準備自己付錢，是萬一他那七十幾文不夠，她可以悄悄補上而不傷他面子。這個動作她做得很自然，像是在實驗室裡順手幫同事補齊移液槍頭一樣，不刻意，不聲張。
雨小了一些。兩個人撐著傘走在青石巷裡，劉星走在外側，傘始終往她那邊偏。巷口的陳小西正在茶館門口往外倒洗茶壺的水，看見這一幕，水都忘了倒，拎著空壺站在雨裡目送了好一會兒。蘇琴用餘光看見她轉身跑進茶館，大概是跟裡面的茶客分享最新八卦去了。
劉星選的地方不是蘇琴以為的那種她以為他會找一家最便宜的小攤，兩碗麵幾個饅頭對付一頓。但他沒有。他帶她穿過御街，拐進一條她沒去過的巷子，停在一家叫“週記羊湯”的小店門口。店面不大，只有西五張桌子，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木桌擦得能照出人影，每張桌上還擺著一小碟時令的桂花。灶臺就支在門口，一口大鐵鍋裡燉著羊肉湯，湯色奶白，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老闆娘是個五十出頭的婦人，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看見劉星就笑了：“劉相公，今天帶朋友來？”
“周嬸，兩位。”劉星收了傘，把斷傘骨的那面朝牆放好，拉開椅子讓蘇琴坐。然後他去灶臺前跟周嬸低聲說了幾句話，掏錢袋的時候蘇琴看見他把整吊銅錢都放在櫃檯上了。
“你點菜了？”蘇琴坐下來，打量著這家小店。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羊湯勝酒”，落款是個她不認識的號。字不算多好，但筆力踏實，一筆一畫都不飄。
“不用點。這家店只做羊湯和炊餅，不用選。”劉星在她對面坐下，把桌上那碟桂花往她面前推了推，“我每半個月來一次買書買多了就來不了，抄書抄多了就能來。周嬸的羊湯是臨安城裡最好的，比御街那些大酒樓做的都地道。”
“你怎麼知道御街大酒樓的羊湯不如這家？”
“沒喝過。但喝過的人都說不如這家。”
蘇琴看著他的表情他在陳述一個他確信的事實。這個人就是這麼判斷世界的：書上怎麼寫，他就怎麼信；自己沒驗證過的事，他就引用驗證過的人的說法；別人說“你連大酒樓都沒去過憑什麼說不如”，他會答“因為去過的人都說不如”。他的邏輯是閉環的，不是因為固執，是因為他只有這一條獲取資訊的渠道讀書、聽人說、自己少量多次地驗證。這種思維方式，和她做科研時的文獻綜述法，竟然出奇地相似。
周嬸端上來的羊湯確實好。湯色奶白，羊肉切得薄而均勻，撒了蔥花和一點點胡椒，喝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裡。炊餅是剛出爐的，外皮焦脆，撕開熱氣首冒。蘇琴喝了兩口湯，抬頭看劉星他吃得很慢，不是裝斯文，是真的在慢慢品。每一口炊餅他都撕成小塊，蘸了羊湯再吃，好像在對待一道需要認真對待的實驗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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