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琴在南宋待滿三個月的那天，臨安下了一場太陽雨。
雨絲細得像繡花針，太陽卻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把每條雨絲都照成銀白色的絲線，整座臨安城像被罩進了一幅還沒繡完的雙面繡正面是晴，反面是雨，轉一轉就看不清哪面是真哪面是假。
蘇琴坐在繡坊窗前，手裡捏著一根針，盯著院子裡那棵山茶花發呆。她在臨安待了整整三個月，繡了十幾幅繡品，交了西個能說心裡話的閨蜜，喝了劉星請的羊湯，收了人家送的胭脂，還親自跑到城北亂葬崗去確認了他的屍體。該經歷的都經歷了，不該經歷的也經歷了。
系統提示是在她縫完第三十二片山茶花瓣時響起的。
“第一世體驗進度完成。即將回歸現代。倒計時：一個時辰。”
蘇琴把針插在繡繃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一個時辰，兩個小時。她得跟一些人道別。
先去了隔壁茶館。陳小西正在櫃檯上算賬，看見她進來就把算盤一推：“來得正好，新到的桂花釀，你替我嚐嚐。”蘇琴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說挺好。陳小西打量她一眼：“你臉色不對。跟誰吵架了？”
“沒吵架。我要出趟遠門。”
“多遠？”
“挺遠的。”
陳小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這個女人在臨安開了十幾年茶館，每天接待上百號茶客，什麼人什麼心思她一眼就能看穿。但她沒追問，只說了句：“遠門就遠門。回來的時候記得給我帶點外地的茶葉。”
蘇琴說好。
又去茶果鋪找阿姝。阿姝正在蒸桂花糕，灶臺熱氣騰騰，她一張臉被燻得紅撲撲的。蘇琴說我要走了。阿姝愣住，手裡的竹夾子掉進蒸籠裡，被熱氣燙了一下手才回過神來：“走？走多久？還回來嗎？”
“可能要很久。”
阿姝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跟蘇琴認識的時間不算長，但兩個人年紀相仿，蘇琴又是唯一一個認真聽她聊書生的心事還幫她出主意的人。阿姝從蒸籠裡撿出最熱的一塊桂花糕，用油紙包好塞進她手裡：“帶著路上吃。”
蘇琴接過桂花糕，想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那個書生如果回來了，你先別急著答應他。讓他等你至少三個月。”
“為什麼？”
“因為等得住的才是你的。等不住的，早晚也會走。”
阿姝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最後去繡坊後院找李瘦雁。李瘦雁正在染一匹新絹，手臂上沾滿靛藍，看見蘇琴過來就放下染棍。蘇琴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布袋放在她手裡：“孩子的束脩。不是借，是給的。別跟我推。”
李瘦雁攥著布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說了西個字：“蘇姐姐”
“行了，”蘇琴拍了拍她的手，“我還要回去收拾東西。”
她轉身走回繡坊，推開院門，看見劉星站在山茶花樹下。他穿的是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毛的青衫，手裡拿著那把她縫過的破傘，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雨淋過的竹子，清瘦但站得筆首。蘇琴第一反應是想說你快走，我還有不到半個時辰就要消失了，你別站在這裡。但她說不出口。
劉星先開了口：“蘇姑娘，我剛才在書坊抄書，忽然想見你。所以就來了。”他把那把破傘撐開又合上，像在給自己找點事做，“我考完試就回來。”
蘇琴看著他的臉。這個人還不知道，他這一世根本到不了考場。他會在路上遇到兵禍，死在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荒村。蘇晚會用一輩子去等他，而他會用接下來的幾輩子反覆死在她面前。她現在什麼都知道了，但什麼都不能說。
“別太拼命，”她聽見自己說，“考試要緊，命要緊。”
“命要緊，但有些事比命要緊。”劉星笑了笑，把傘靠在門邊，“等我回來。”
蘇琴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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