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琴決定給劉星包一頓餃子。
這個主意是陳小西出的。那天蘇琴在茶館裡坐立不安，把三娘教的“七夕攻略”翻來覆去想了三遍，總覺得只逛燈會不夠。她得在他出發之前，把能做的事都做了。陳小西一邊擦桌子一邊聽她唸叨，聽到最後把抹布往桌上一拍：“你給他做頓飯。男人的胃連著心，這話不是白說的。”
“我不會做飯。”
“我教你。”陳小西把袖子一擼，“包餃子。餃子最簡單，麵粉和餡料調好了就不會難吃到哪去。再說你一個能把花瓣繡出十七種紅的人，還搞不定一張餃子皮？”
事實證明繡花瓣和擀麵皮是兩回事。蘇琴第一次擀皮的時候，麵粉沾得滿身都是，案板上像剛下過一場小雪。她擀出來的皮厚薄不均，薄的透光，厚的能當盾牌。調餡料的時候她問陳小西鹽放多少，陳小西說“適量”，蘇琴說“你給我一個精確的數字”，陳小西說“你是做飯還是做實驗”。最後是李瘦雁在後院聽見動靜過來幫忙，她包餃子的手法乾淨利落，每個褶子間距都一樣，蘇琴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說你這手法跟我做移液一樣。李瘦雁沒聽懂，但把擀麵杖遞給了她。
傍晚劉星來的時候，蘇琴正在灶房裡跟一鍋開水較勁。灶臺上的熱氣把她的臉蒸得通紅，額角的碎髮全貼在臉上。劉星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的書差點掉在地上他認識蘇晚這麼久，從沒見過她這副樣子。蘇晚永遠是端端正正的，繡花的時候坐得像一幅畫，跟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像一面湖。而現在這個女人滿臉面粉、袖子捲到胳膊肘、正拿著一把漏勺對著鍋裡的餃子發號施令：“你別沉！你給我浮起來！”
“蘇姑娘，”劉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你在做什麼？”
“包餃子。你來得正好幫我把那個盤子遞過來。”
劉星把袖子一卷，走進灶房。他不會包餃子，但燒火是一把好手。他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鼻尖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蘇琴站在灶臺前煮餃子，隔著氤氳的水蒸氣偷偷看他。他認真燒火的樣子和他抄書時一模一樣專注、安靜、把每一根柴都碼得整整齊齊，好像連火焰的走向都要校準。蘇琴心想，這個人連燒個火都在做學問。
“蘇姑娘。”
“嗯？”
“你今天怎麼想起包餃子了？”
蘇琴把漏勺在鍋沿上磕了一下。“你上次請我喝羊湯，我總得回請一次。這是陳小西的理論男人的胃連著心。我覺得這個理論缺乏資料支援，但她說我要是連頓飯都不給你做，就等於跟全臨安的女人宣佈我對你沒意思。”
灶房裡安靜了一瞬。蘇琴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手裡的漏勺停在半空中。她剛才把陳小西的“追男人攻略”原封不動地複述了出來，包括那句“我對你沒意思”的反面而她本可以用更含蓄的方式表達的。劉星坐在灶前，手裡的柴掉在地上。他的臉被灶火映得很紅，但蘇琴覺得那不只是火的顏色。
“蘇姑娘，”他低下頭，把掉在地上的柴撿起來，拍了拍灰，聲音很低，“你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我不會開玩笑。”蘇琴把煮好的餃子盛進盤子裡，端到他面前，“嚐嚐。”
劉星接過筷子，夾起一個餃子。餃子皮邊緣有個歪歪扭扭的褶子，一看就是蘇琴包的她包的那幾個沒有一個能立住，全趴在盤子裡。他咬了一口，嚼了嚼，抬頭說：“好吃。”
“真的？”
“真的。”
蘇琴盯著他的嘴角他吃東西的時候嘴角沾了一點醋，她自己還沒反應過來，手己經伸出去了。拇指輕輕擦過他的嘴角，把醋跡擦掉。她的手指碰到他嘴唇的一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灶臺上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灶膛裡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院子裡的山茶花被風吹落了好幾朵。劉星保持著咬餃子的姿勢一動不動，好像整個人被她的指尖釘在了原地，只有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蘇琴把手收回去，轉身繼續撈鍋裡的餃子，語氣盡量保持平穩：“你繼續吃。還有一個沒熟透的，我再煮一會兒。”
劉星低下頭，把盤子裡歪歪扭扭的餃子一個一個都吃完了。吃得飛快，臉紅了。
吃完最後一個餃子，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她。“蘇姑娘，我有話想跟你說。”
蘇琴手裡的漏勺停了。
劉星站起來。他比蘇琴高半個頭，灶房本來就小，他往前邁一步，兩個人之間就只隔著灶臺上那層氤氳的水蒸氣。他看著蘇琴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正要開口，院門被人一把推開。
“蘇姐姐！”阿姝端著一碟桂花糕闖進來，“我剛蒸好的桂花糕，陳姐姐說你在這兒咦劉公子也在？你們在灶房幹嘛？蘇姐姐你臉上全是麵粉哈哈哈哈”
阿姝笑到一半，終於察覺到灶房裡的氣氛不太對。劉星己經退回到灶膛旁邊，正彎著腰假裝在添柴，筷子還捏在他手裡。蘇琴把漏勺往鍋裡一放，聲音和漏勺碰到鍋沿的聲響一樣平：“沒幹嘛。包餃子。”
“包餃子？”阿姝看看蘇琴臉上沒擦乾淨的麵粉，看看劉星手裡捏著的筷子，看看盤子裡僅剩的一個歪歪扭扭趴著的餃子，又看看灶臺上那碟還沒來得及被蘇琴收走的醋。她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頓悟再變成一種努力憋笑但馬上就要憋不住的危險狀態。“哦包餃子。那我先把桂花糕放外面，你們忙，你們忙。”
阿姝退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院門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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