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妖市回來,蘇琴失眠了三天。
不是後悔,是手心還記著劉星手指的溫度。她在繡架前坐下來,針拿起來又放下,盯著絹面上那朵沒繡完的山茶花看了很久。然後她做了一件蘇晚這輩子絕不會做的事放下針,走出繡坊,去書坊找劉星。
張掌櫃正往書架上擺新到的刻本,看見她進來,手一抖,一本《論語》差點掉地上。“蘇娘子?你來找”
“劉星在不在?”
“後院抄書呢。”
蘇琴穿過書坊,推開後院的門。劉星坐在一棵梧桐樹下,面前擺著一摞書,手裡捏著筆,正對著一頁紙皺眉。地上攤著好幾張校勘記,每一張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他抬頭看見她,筆從手裡滾到地上。
“蘇姑娘?你怎麼來了?”
“路過。”蘇琴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順道看看你在抄什麼。”
“《史記》的刻本。有個版本錯誤特別多,張掌櫃讓我校一遍。”
“校到哪了?”
“《項羽本紀》。”他把筆撿起來,指著紙上某處,“你看這行‘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刻本上寫的是‘兵少食盡’,但《漢書》引用這段時寫的是‘兵少糧盡’。一字之差,意思差了很多。”
蘇琴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讀博時有個師兄說過,搞科研最怕的就是“差不多”。資料不能差不多,結論不能差不多。劉星這個人,在學術上有一種和時代格格不入的認真。他校書不是為了多拿幾文工錢,是真心覺得錯一個字就該改。
“你盯著我幹嘛?”他問。
“你眉毛上有墨。”
他伸手去擦,擦錯了邊。蘇琴從袖子裡抽出手帕,湊過去幫他擦掉。手帕碰到他眉骨的瞬間,他的呼吸停了一下。她靠得很近,能看清他眼睫上有灰塵,鼻樑上有一道被書頁割的小口子。
她放下手帕。“好了。”
“蘇姑娘,”他忽然開口,“上次在妖市,我說有件事想跟你說”
蘇琴的心跳快了半拍。“你說。”
他正要張口,院門口傳來張掌櫃的大嗓門:“劉相公!趙家的訂單催了!那套《史記》今天能不能校完?”
劉星的話被堵在喉嚨裡。蘇琴收回手帕。“沒事。下次再說。”
“下次。”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像是把這兩個字當成了某種約定。
蘇琴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明天傍晚,你來繡坊一趟。”
“什麼事?”
“幫我纏絲線。”她站在梧桐樹下逆著光看他,“其實不用你幫忙。我就是想找個藉口讓你過來。”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都有點意外。三娘教她的“用蘇琴的方式說話”,她掌握得越來越熟練了。
第二天傍晚,劉星如約來了。繡坊裡光線柔和,蘇琴己經支好了繡架,把新染的絲線按照色譜排列在案上緋紅、銀硃、桃紅、藕粉,西種紅色過渡如同山茶花瓣從邊緣到花心的漸變。劉星負責把整束絲線劈成單股,她來配色。
“先劈緋紅。對,從中間分開,力度要勻。”
他劈得認真,捏線的手指穩得出奇。劈到第三束時,蘇琴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手背。他沒有縮。這一次,他的手指反過來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山茶花瓣落在兩個人手背上,誰也沒去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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