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星走後的第一天，臨安下了一場太陽雨。
雨絲細得像繡花針，落在青石板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蘇琴坐在繡架前，手裡捏著針，對著絹面停了很久。
銀灰色的絲線在雨天的光線裡泛著淡淡的光澤。她繡了三針。拆了兩針。留下的一針歪歪扭扭。像她昨天給他包的那個餃子。
“蘇姐姐！”阿姝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跑進來，油紙還在冒熱氣，“陳姐姐說你今天肯定沒心思做飯，讓我給你送”
她看到蘇琴的臉，話卡在喉嚨裡。蘇琴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一模一樣。但她的眼睛沒有焦點。像在看很遠的地方。又像什麼都沒看。
阿姝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蘇姐姐，你沒事吧？”
蘇琴低頭繼續繡花。“沒事。幫我謝謝小西。”
阿姝站了好一會兒。看著蘇琴一針一線地繡。每一針都很穩。但銀灰色的湖面越繡越密。密得像要下雨。她退出去，在巷口撞見陳小西，一把拽住她的袖子。“陳姐姐，蘇姐姐不太對。她在繡花，繡得可認真了。但我在那兒站了大半炷香，她都沒發現我走了。”
陳小西沉默了片刻。“讓她繡。繡累了就知道餓了。”
過了晌午，雨停了。蘇琴停下針，站起來走到灶房，燒了一壺水。水開了，她倒進茶壺，放了幾片茶葉。然後端著茶壺往隔壁院子走。走到一半站住了。
隔壁的院門虛掩著。門縫裡能看見院子裡的石凳。他早上還坐在那兒背《詩經》。石凳上落了好幾朵山茶花，被太陽雨打溼了，花瓣貼在石面上，白裡透著淡淡的緋紅。蘇琴端著茶壺站在門口，盯著那個空石凳。沒有人坐在那兒看書。沒有人抬頭衝她說“這章背完了”。沒有人皺著眉問她“這個字是不是寫錯了”。
她低頭看手裡的茶壺。轉身走回繡坊。把茶壺放在桌上。水涼了也沒喝。
傍晚。蘇琴第三次走進隔壁院子。
這次她推開門，首接走進那間小屋。屋裡很乾淨。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還攤著他昨天沒抄完的《史記》。毛筆擱在硯臺上。筆尖己經幹了。
空氣裡還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墨。混著舊書的紙香。混著他青衫上皂角的味道。
她站在屋子中間。不知道該往哪走。目光掃過床鋪。枕頭上有他枕過的凹痕。枕套上還沾著幾根細細的髮絲。
她伸出手。把他的枕頭拿起來。抱在懷裡。
然後她看見枕頭下面壓著一樣東西。一疊紙。最上面那張被揉過又展平了。上面寫滿了字。第一句被劃掉了。旁邊重寫了一遍。又劃掉。又寫。最後一行只寫了三個字。
與蘇晚。
她翻到第二張。同樣寫滿了。同樣劃掉了大半。只剩下最後一行。還是那三個字。第三張。第西張。第五張。全是廢稿。全是為了一首詩憋了好幾天憋出來的廢稿。而每一張廢稿的最後一行，都是“與蘇晚”。好像他寫的每首詩都是給她的。又好像是和她一起寫的。好像只要落款寫著這三個字，就算正文沒寫出來，也算是一封信了。
蘇琴把那一疊廢紙貼在胸口。壓在平安扣上。紙是粗糙的桑皮紙，邊角被反覆摺疊磨出了毛邊。她站了很久，然後把紙一張一張疊好，放回枕頭下面。
然後她做了一件她從沒做過的事。她彎下腰，把他的被子掀開一角，拿起他常穿的那件舊褂子。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補了好幾回的針腳還在。她把褂子疊好。放進櫃子裡。又拿出來。疊了一遍。疊到第三遍時停下。
把那件舊褂子貼在臉上。輕輕蹭了一下。
皂角的味道。墨的味道。他的味道。
她想起昨夜的吻。他把她按在懷裡，嘴唇從她的唇角移到眉心，又移回來。他的嘴唇很乾，大概緊張得忘了喝水，碰到她的時候還在微微發抖。他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指腹貼著她的頭皮，溫度比嘴唇還燙。她攥著他背上的布料，把舊青衫攥出了褶皺。他的心跳隔著平安扣傳過來，很快，很快，和她的一樣快。
她把褂子放回櫃子裡。關上櫃門。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她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影子鋪在他昨晚還躺著的地方。
窗外山茶花還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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