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星走後第五天,陳小西把蘇琴從繡坊裡拽了出來。
“你五天沒出門了。”陳小西拎著她的胳膊,力氣大得像扛一麻袋茶葉,“今晚茶館歇業,就咱幾個。阿姝蒸了桂花糕,李瘦雁炒了花生,三娘帶了酒。你來也得來,不來也得來。”
蘇琴被她按在茶館靠窗的位子上。桌上堆得滿滿當當——桂花糕還冒著熱氣,花生炒得微微焦糊,醃蘿蔔切得粗細不勻,一看就是李瘦雁的刀工。胡三娘靠在櫃檯上,手裡轉著兩個酒罈,狐狸尾巴從裙襬底下露出半截,慢悠悠地晃。
“說吧。”陳小西把一杯桂花釀推到蘇琴面前,“你這幾天到底怎麼回事。繡花繡到西更天,往隔壁院子跑了七八趟,還把他那件破褂子疊了又疊。我問你,你是不是後悔了?”
蘇琴端起酒杯,沒喝,只是看著杯子裡的桂花在酒面上慢慢打轉。“後悔什麼?”
“後悔讓他走。”
“不後悔。”蘇琴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他必須去。讀書人考功名,是他這輩子必須要做的事。我攔他,他會留下來。但他留下來之後呢?一輩子在書坊裡抄書,被人叫窮酸,被人問‘你家娘子賺錢養你你羞不羞’。我不能讓他這輩子只剩我。他除了我,還得有他自己。”
陳小西張了張嘴,沒接上話。阿姝在旁邊小聲嘀咕:“可劉公子就算考不中也沒關係啊,蘇姐姐你又不是養不起他——”
“不是養不養得起的問題。”蘇琴打斷她,“是他心裡那根秤。他抄一本書三十文錢,給書坊校出錯字不肯多收一文,趙元慶讓他寫招牌他開價十文,人家說太便宜,他說就值這麼多。這種人,你不能讓他吃軟飯。他會把自己餓死。我得讓他去。哪怕他死在路上,也比窩在書坊裡抄一輩子書強。”
“呸呸呸!”阿姝急得差點把桂花糕拍在桌上,“什麼死在路上!蘇姐姐你別瞎說!”
蘇琴沒接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李瘦雁默默把花生往她面前推了推。
陳小西盯著蘇琴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換了個話題。“蘇晚,我問你一件事。”
“嗯。”
“前陣子知府夫人給你做媒,城東開布莊的趙員外,年紀不大,產業不小,前頭娘子沒了,續絃也不虧待你。你連面都沒見就給推了。後來鹽商孫家託人來問,你又推了。再往前,張舉人家的二公子,讀書人,有功名,人也體面,你也推了。你倒好,挑了個抄書的。”
阿姝在旁邊插嘴:“劉公子也讀書!他也有功名——呃,遲早會有功名。”
“遲早。”陳小西瞥她一眼,“你看看你蘇姐姐這條件——江南第一繡,知府夫人座上賓,繡一幅《山茶映雪》夠普通人家吃三年。她嫁誰不行?偏嫁個連傘都捨不得修的窮秀才。”她轉向蘇琴,“你到底圖他什麼?”
蘇琴把酒杯放在桌上。窗外有人在賣糖炒栗子,鐵鏟翻動砂石的聲響一下一下,像遠處的更鼓。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根紅豆手環還在,紅豆被體溫捂得溫溫的,貼著脈搏輕輕跳動。
“去年有個媒婆來給我說親。”她開口,“說的是城西周員外家的三公子。媒婆把他的八字貼放在桌上,我掃了一眼就走了。三娘會看八字,我拿去給她瞧。”
胡三娘聽到這裡,端著酒罈走過來坐下。“那八字我還記得——壬午年,癸卯月,甲子日,乙丑時。財星旺,官星正,按命理來說是個好八字。但我當時跟你說,這個人不能嫁。”
“為什麼?”阿姝湊過來。
“因為他的日柱是甲子,她的日柱是庚申。甲庚衝,子申合,衝中帶合,閤中帶克。這種八字配在一起,表面上是良緣,骨子裡是仇。”三娘晃著酒杯,“說白了——他條件再好,不是你的那個人。”
陳小西皺眉:“那劉星的八字呢?你看過沒有?”
三娘看了蘇琴一眼。蘇琴替她回答:“沒看過。我不需要看。”
“你連八字都不看就跟他拜天地?”
“不看。”蘇琴把袖子捲起來,露出手腕上那條歪歪扭扭的紅豆手環,“去年他向書坊告假回家掃墓,回來的時候帶了這顆紅豆。他跟我說,這豆子是他從爹孃墳前那棵相思樹上摘的。他覺得父母生前沒能看到兒媳婦,就把相思豆帶回來給我。那顆紅豆他用一塊乾淨的布包了好幾層,揣在懷裡走了好幾天,到家的時候還是熱的。他遞給我的時候,手心全是汗,說‘這個給你,不值錢,但只有一顆’。他沒用八字算過。他也不知道什麼甲子庚申。他只知道想把他最珍貴的東西給我,而這個東西恰好是最不值錢的。這種男人,你要我拿他的八字去對命盤?我不對。命盤對不出他用好幾天趕路帶回來的紅豆。”
阿姝的眼淚己經掉下來了,桂花糕上的油紙被洇出好幾個小圓點。她一邊用圍裙角擦眼睛一邊說:“那劉公子的八字一定特別好,不然怎麼配得上蘇姐姐。”
三娘晃著酒杯,慢悠悠地說了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他的八字,我看過。不是他自己給我的——是我讓龜公去查的。”
蘇琴抬頭看她。三娘把酒杯放在桌上,豎瞳在燭火裡閃了閃。“乙亥年,壬午月,丁卯日,辛亥時。火命,文星坐命,官星不顯。按命理來說,這一世清貧,沒有官運,財星被衝,註定窮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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