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星走後的第十天，蘇琴從繡架上取下那方素白的絲帕，開始繡花。
這塊絲帕是年前從城西綢緞莊買的，原本打算繡一對並蒂蓮送陳小西做壽禮。現在她改了主意。陳小西的壽禮可以再繡，這塊絲帕不行——它從昨晚起就在繡架上等著，好像知道她今天要動針。
阿姝來送桂花糕的時候，看見蘇琴正在配色。緋紅、銀硃、桃紅、藕粉，西種紅色絲線並排碼在針線盒裡，從淺到深，像山茶花瓣從邊緣到花心的漸變。
“蘇姐姐，你要繡什麼？”
“繡一朵山茶花。”
“繡給誰？”
蘇琴沒答。她拿起緋紅那束絲線，對著窗外的光線眯眼看了一瞬。顏色太豔了，不夠素。她把緋紅放回去，換銀硃，還是太豔。最後她拿起藕粉，又放下，拿起最細的那束白色絲線——不，不是純白，是帶著極淡極淡的月白的絲線，像月亮剛升起來時照在山茶花瓣上的顏色。
“就是這個。”
她開始起針。不是從花心開始繡，是從花瓣最外緣那圈幾近透明的白色開始。她記得他第一次站在山茶花樹下看花時，說了一句“這花瓣邊緣的顏色，像月亮被雲遮了一下”。當時她覺得這書呆子連誇花都不會誇，月亮被雲遮是什麼顏色？後來她仔細看了山茶花，發現花瓣邊緣確實不是純白，是月白。被他說中了。她沒告訴過他。
阿姝趴在繡架旁邊，看著蘇琴的手。繡花針在她指間翻飛，每一針落下去都毫不猶豫。她沒有畫花樣，沒有打底稿，全憑記憶在繡——記憶裡那朵山茶花，是他在乞巧節那天早上摘給她的。花瓣上還帶著露水，他用袖子擦了好久才把露水擦乾淨。遞給她的時候還在滴水，不是露水，是他手心出的汗。
“蘇姐姐，你繡花的時候在想什麼？”阿姝問。
“在想他。”
“想他什麼？”
“想他摘花的時候用袖子擦露水，擦了好一會兒。其實不用擦，露水本來就會幹。但他就要擦。”
阿姝不說話了，只是安靜地看著蘇琴手裡的針。絲帕上的山茶花開始成形——五片花瓣，每一片的邊緣都是月白色，往裡慢慢過渡成藕粉，花蕊處是極淡極淡的鵝黃。沒有綠葉，沒有枝幹，只有一朵浮在絲帕正中央的山茶花，像被風吹落在白絹上還沒來得及落地。
蘇琴繡了整整天。阿姝送來的桂花糕她一口沒吃，陳小西來敲門她沒聽見。李瘦雁從後院探頭看了好幾次，悄悄把涼掉的茶換成了熱茶，又把熱茶換成了新的熱茶。胡三娘沒有來，但她讓龜公送來一碟桂花糖，附了張紙條：繡累了記得吃糖。
傍晚，蘇琴收了最後一針。她把絲帕舉到窗前的光線下，山茶花在夕陽裡微微透明。月白的花瓣邊緣，藕粉的過渡，鵝黃的花蕊。和那天早上他摘給她的一模一樣。她低頭看著絲帕，然後把它翻過來。在背面右下角繡了一個極小極小的“星”字。用的是月白色的絲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為什麼繡在背面？”阿姝問。
“繡在正面，他看到花。繡在背面，他看到人。”蘇琴把絲帕疊好，站起來，走到隔壁院子。
院門虛掩著。石凳上落滿了山茶花瓣，他的書桌上還攤著沒抄完的《史記》，鎮紙壓著書角，紙頁被風吹翻了好幾張。她把疊好的絲帕放在他書桌上，用他平時壓書的那塊鎮紙壓住。鎮紙是塊普通的青石，他在上面刻了個“琴”字——刻得歪歪扭扭，比阿姝蒸的桂花糕還歪。他說本來想刻“晚”，但刀滑了一下，刻成了“琴”。她說留著吧，不用改。
絲帕在鎮紙下面，月白的邊角露出一點點。山茶花被夕陽照著，花瓣邊緣的月白和“琴”字上的青石痕疊在一起。她轉身走出院子，把虛掩的門輕輕關上。門軸發出“吱”的一聲，和他每次推門進來時一模一樣。她站在門外，額頭抵著門板，閉了一下眼。然後首起身。
繡坊裡，那幅《西湖煙雨圖》還架在繡架上，湖面上兩艘小船中間的橋拱己經繡好了。青石橋，三孔，橋欄上刻著極細極細的山茶花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橋就在那裡。他往湖心走，她也往湖心走。總有一天，會在橋上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