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星走了半個月,訊息斷了。
蘇琴每天去城門口打聽。有沒有北邊來的信使?有沒有官道上過來的人?守城的兵士都認識她了隔天來一次,每次都帶一包炒栗子。今天帶的是熱茶,兵士喝了一口,說昨天有個商隊從建康方向過來。蘇琴追問有沒有看到趕考的書生,兵士搖頭。商隊走的是小路,沒碰到任何人。
陳小西陪她來的,手裡茶壺涼了也沒換。她看著蘇琴站在城門口,盯著官道盡頭那團灰濛濛的塵土看了很久很久。官道上偶爾有推獨輪車的難民經過,有挑擔子的貨郎,有趕驢的老農,就是沒有穿青衫的書生。
那天晚上蘇琴開始做噩夢。
夢裡劉星穿著她縫的那件青衫,站在一片她不認識的荒野上。背後是燒焦的樹,倒塌的房子,天空紅得像鐵匠鋪的爐子。他轉過頭來看她,嘴唇在動,但她聽不見他說什麼。她想跑過去,腳釘在地上動不了。每次都是這樣她伸手,他消失,然後她醒了。醒來的時候,胸口那枚平安扣在發燙。不是體溫焐熱的那種燙,是灼人。像有人把烙鐵按在她心口。
第二天她去脂粉鋪找胡三娘。門關著,掛了塊“今日歇業”的木牌。她敲門,沒人應。又敲,還是沒人應。她繞到後面翻牆進去這幾個月她爬牆的手藝比繡花進步得快。
三娘坐在後院石凳上,面前攤了一桌子草藥和符紙。狐狸尾巴沒有像往常那樣悠閒地晃,而是緊緊纏在自己腳踝上,尾尖微微發抖。
“你平安扣在發燙對不對。”三娘開口,不是問句。
蘇琴在她對面坐下。“你怎麼知道。”
三娘拿起一株曬乾的艾草,在指尖慢慢捻碎。“平安扣是用我的狐尾毛編的,和我的道行相連。你們兩個各戴一枚,我就能感應到他的氣息。”她把碎艾草撒進藥臼裡,“這半個月,氣息一首在變弱。一點一點,像油燈燒到最後一截。”
蘇琴攥緊胸前的平安扣,玉石燙得她手心發疼。
“氣息變弱不一定代表人沒了。”三娘抬起頭,“可能是因為距離太遠,也可能是因為被煞氣遮蔽亂兵過境的地方煞氣重,會干擾靈力。但他的氣息還沒斷。”
“弱到什麼程度?”
三娘沉默了很久。她把艾草放進藥臼裡慢慢搗,一下一下,節奏很亂。“弱到我不確定。我讓龜公佔了一卦,卦象說行人在路,遇阻不得進。吉凶未定,旬日有變。”
十天之內。十天之內就會有結果。是好是壞,卦象沒說。
蘇琴站起來,走到三娘面前,把她的手從藥臼上拿開。“三娘,你看著我。”三娘抬起頭。活了一千年的狐仙,見過無數輪迴,但此刻她眼裡全是愧疚。“你己經幫我很多了。不管結果是什麼,我謝謝你。你不用愧疚。”
三娘忽然站起來,轉身進了鋪子。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張折成三角形的符,用紅繩繫著,綴了一顆極小的鈴鐺。鈴鐺只有紅豆大,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我的本命符。能擋一次大災。本來想等他回來再給你拿著。”三娘把符塞進蘇琴手裡,手指冰涼。“我是狐仙,保個人還保得住。但萬一氣息真斷了,你也別怕。他是靈氣化形,靈氣不會滅,只會散。散了還會再聚。下一世,他還會來找你。”
蘇琴把符貼胸放好,壓在平安扣上。然後她伸手抱了抱三娘。三娘僵了一瞬,慢慢軟下來,抬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
那天晚上蘇琴沒回繡坊。兩個人在後院喝了一整壇桂花釀。三娘說你第一世在菜地裡用手刨土,指甲全斷了,血把土染紅了你還在刨。蘇琴說記得。三娘說,我希望這一世你不用再刨土。蘇琴端著酒杯對月光轉了一圈。“如果他死在路上,我還是會刨。”
三娘看了她很久。然後舉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兩個女人在月下對飲,一個活了上千年,一個活了好幾輩子。最壞的結局她們都知道,都不說出口。
第二天早上蘇琴醒來,平安扣的溫度降了。不再灼人,只是溫熱。窗外天剛矇矇亮,巷口的山茶花又落了好幾朵,白的鋪在青石板上。她伸手摸了摸髮間的山茶花簪還是他出發那天幫她簪的那支,她一首沒換過。花瓣蔫了,邊緣發黃。但簪子的角度,還是他調的那個角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