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兩天的路還算太平。
官道兩旁是剛插秧的水田，秧苗嫩綠嫩綠的，風一吹像一片綠色的波浪。有農夫彎著腰在田裡幹活，有村婦蹲在溪邊捶衣裳，棒槌敲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聽著就讓人覺得安心。
劉星走得很快。他想早點到京城，早點考完，早點回來。
他算了算日子，如果路上順利，還能在考前三天趕到，找個便宜的客棧住下，溫幾天書，剛剛好。
他走得腳底起了水泡，也不敢停太久。累了就在路邊的茶棚歇一歇，喝一碗兩文錢的粗茶，啃兩塊隨身帶的幹餅。茶棚老闆娘看他是個書生，多給了他兩根鹹菜，笑著說：“趕考的吧？好好考，中了狀元別忘了老婆子這碗茶。”
劉星也笑，說好。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笑得這麼輕鬆。
第三天傍晚，他遇到了第一波難民。
一家五口，推著一輛破板車。車上堆著棉被、鍋碗和一個哭個不停的小孩。老人的腳腫得老高，走一步就要歇三步，每歇一口氣都喘得像拉風箱。
劉星把自己的乾糧分了一半給他們。老人接過乾糧，手抖得厲害，眼眶紅紅的，拉著劉星的手不肯放。
“後生，別往前走了。”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前面打起來了，官軍和流寇攪在一起，見人就殺。我們那個鎮子……沒了。什麼都沒了。”
劉星問他從哪裡來。老人說了一個地名，劉星沒聽說過。老人說：“半個月前還是個熱鬧的鎮子，有集市，有戲臺，有賣糖葫蘆的。現在……什麼都沒了。”
老人反覆說著“什麼都沒了”，好像除了這句話，他再也說不出別的。
劉星把自己的水囊也留給了他們，繼續往前走。
他走出很遠，回頭看，那一家五口還在路上慢慢地挪。老人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
第西天，他路過一個村子。
這個村子沒有人。
所有的門都敞著，有的被踹壞了，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雞鴨在街上亂跑，沒人管。有一戶人家的灶臺上還燉著一鍋粥，己經餿了，長了厚厚一層綠毛。主人走得太急，連鍋蓋都沒來得及蓋上。
劉星站在那戶人家的門口，看著那鍋餿粥，心裡突然湧上來一股說不出的難受。
他想起蘇琴每天早上都會給他熬粥，小米粥，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她會把粥端到他面前，說：“趁熱喝，喝完再看書。”他不小心燙了嘴，她就笑他，笑完了又幫他吹涼。
他站在那個空蕩蕩的村子裡，西周安靜得只能聽見風吹過破窗戶的嗚嗚聲。
他突然很想回去。
他想掉頭，走回臨安，走回那條種滿山茶花的巷子，推開那扇木門，對蘇琴說：“我不考了，我哪兒也不去了，我就跟你待在一起。”
但他沒有。
因為他知道，他要是就這麼回去了，他給不了她未來。他一個窮書生，什麼都沒有，憑什麼讓她跟著他一輩子吃苦？
他咬了咬牙，繼續往前走。
第五天晚上，他到了一處驛站。
驛站裡擠滿了人，大部分是南下逃難的。大堂裡橫七豎八躺著人，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空氣裡瀰漫著汗味、腳臭味和一股說不清的酸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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