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星走了的第一年，蘇琴繡了一百幅山茶花。
春天繡粉色的，夏天繡紅色的，秋天繡白色的，冬天沒有山茶花開，她就繡落在雪地上的花瓣。她把繡好的山茶花一幅一幅掛在牆上，掛滿了整間屋子。有人來買，她不賣。有人來求，她不給。她只是繡，繡完了就掛起來，好像那些山茶花能在牆上開出第二個春天。
鄰居都說她瘋了。陳小西有時候來看她，帶一包炒栗子，坐在旁邊看著她繡花。兩個人誰也不說話，一個繡一個看，能從午後坐到天黑。
“姐，”有一天陳小西終於忍不住了，“你繡這麼多山茶花，到底是為了啥？”
蘇琴手上的針沒停，淡淡地說了一句：“他說過他喜歡山茶花。”
“可是……”
“沒有可是。”
陳小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嚥了回去。她看著蘇琴專注的側臉，燈光映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不像一個失去了愛人的人，倒像一個在等人回家的人。
陳小西突然有點想哭。
劉星走了的第二年，蘇琴繡了三百幅山茶花。
她的繡技越來越好了。好到什麼程度呢？好到她繡出來的山茶花，花瓣上彷彿真的有露珠，蝴蝶會停在上面，久久不肯飛走。臨安城的達官貴人開始注意到她，有人出高價買她的繡品，她一概拒絕。
“我的繡品不賣。”她只有這一句話。
那年秋天，一位從京城來的商人找到了她。那人姓周，西十多歲，穿著一件錦緞長袍，手指上戴著好幾個玉扳指，一看就是個有錢的主。他站在蘇琴的繡坊裡，看著滿牆的山茶花繡品，眼睛都首了。
“姑娘，這些繡品我全要了。”他財大氣粗地說，“你開個價。”
蘇琴頭也沒抬：“不賣。”
周老闆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被拒絕。他在這條街上走過，哪家鋪子的老闆不是笑臉相迎？唯獨這個女人，連正眼都不瞧他一眼。
“姑娘，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誰。我在京城開了三家綢緞莊，宮裡的娘娘都穿我家的料子。你的繡品要是能進到宮裡，那就是天大的造化……”
“我說了，不賣。”
周老闆的臉色有些掛不住了。他身後的隨從上前一步，想說什麼，被周老闆攔住了。他打量了蘇琴一番，目光落在她髮間那支山茶花簪上，忽然笑了。
“姑娘，你這簪子都舊了，花瓣都蔫了。我送你一支新的吧，金的，鑲寶石的，比這個好看一百倍。”
蘇琴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不知道為什麼，周老闆被她看得心裡發毛。
“這支簪子，”蘇琴伸手摸了摸髮間的簪子，聲音很輕，“是我男人臨走那天幫我簪的。他說等他回來，給我換一支更好的。”
她頓了頓，接著說：“他還沒回來。所以我哪兒也不去，什麼也不要。”
周老闆沉默了。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不少人，聽過不少故事。他一下子就聽懂了。
他拱了拱手，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蘇琴己經低下頭，繼續繡花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身上，她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周老闆嘆了口氣，對身邊的隨從說：“走吧。這女人的繡品，咱們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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