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的時間很長，長到足夠讓一個人忘記很多事情。但她什麼都沒有忘記。她記得劉星走的那天穿的是一件青色的長衫，記得他低頭看她時眼裡的溫柔，記得他說的每一句話，記得他笑起來的樣子。這些記憶像刻在骨頭上的字，歲月磨不掉，時間帶不走。
她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她的手也不再靈巧了，握針的時候會抖，再也繡不出當年那些栩栩如生的山茶花。但她還是在繡，繡一些簡單的花樣，一朵小花，一片葉子，一隻蝴蝶。繡好了就送給鄰居家的孩子，或者掛在牆上自己看。
她搬了三次家，從那條種滿山茶花的巷子搬到了城東的一條小衚衕裡。房子很小，只有一間屋子，但被她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掛著一幅繡品，那是她這輩子繡的最好的一幅一朵盛開的紅色山茶花，花瓣上彷彿還帶著露珠。
這幅她沒有燒掉。她捨不得。
這是她繡的第三百七十一幅山茶花。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因為那是劉星走後的第三百七十一天，整整一年。她記得那天天氣很好，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暖洋洋的。她坐在窗前繡完了最後一針，把線咬斷，舉起來對著光看。那一刻她覺得，這是她這輩子繡得最好的一朵花。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繡出過比這更好的山茶花。也許是因為那朵花裡，藏著她所有的思念和期盼，後來的日子裡，那些東西越來越少了，所以花也開得不如那一朵鮮豔了。
七十歲那年的冬天，蘇琴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就是著了涼，咳嗽，渾身沒力氣。她本以為像往年一樣，喝幾碗薑湯，捂一身汗就好了。但這一次，她躺下去，就再也沒有力氣坐起來了。
陳小西來看她。當年的小姑娘也己經老了，頭髮花白，臉上有了皺紋，但嗓門還是那麼大。她一進門就嚷嚷：“姐！你怎麼又不吃東西！我給你帶了粥，你快起來喝兩口！”
蘇琴躺在床上，看著她笑了笑：“小西，你來了。”
陳小西把粥放在床頭，坐在床邊，看著蘇琴蒼白的臉色，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姐，你咋瘦成這樣了？”
“老了嘛，正常的。”蘇琴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燭火，搖搖曳曳的，隨時都可能熄滅。
“什麼老了！你才七十歲！人家八十歲的還下地幹活呢！”陳小西嘴上不饒人，手卻小心翼翼地幫蘇琴掖了掖被角。
蘇琴沒有反駁她，只是笑著看著她。這個跟了她大半輩子的妹妹，從十幾歲的小姑娘變成了滿頭白髮的老太太，一輩子沒有嫁人，一首陪在她身邊。她有時候覺得對不起小西，如果不是跟著自己，小西或許也能找個好人家，過上安穩的日子。
但小西從來沒抱怨過。她只是陪著她，像一棵長在路邊的樹，不言不語，卻一首都在。
“小西，”蘇琴忽然開口，“幫我把櫃子最底下那個盒子拿出來。”
陳小西愣了一下，起身走到櫃子前，開啟櫃門，在最底層翻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盒子很舊了，漆面己經斑駁，但擦得很乾淨，一看就知道經常被人拿出來擦拭。
她把盒子遞給蘇琴。
蘇琴接過盒子，放在胸前，沒有急著開啟。她用手輕輕撫摸著盒子的表面，像撫摸一件珍貴的寶物。
“你知道這裡面裝的是什麼嗎？”她問。
陳小西搖了搖頭。
蘇琴打開了盒子。
裡面是一堆碎玉。
大大小小的碎片，鋪在盒底，在窗外的光線照射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最大的那塊上面，還能隱約看到半個“安”字那是平安扣上刻的字。
陳小西愣住了：“這是……”
“平安扣。”蘇琴輕聲說，“他走的那年，碎掉的。”
她伸手拿起一塊碎片，放在掌心裡，用拇指輕輕摩挲著。玉石的稜角早己經被磨得光滑圓潤那是她這些年一遍一遍撫摸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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