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喬府出來的時候,天己經變了。
午後還亮著的日頭被烏雲一口吞了,天色從灰白變成鉛黑,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雨粉的腥氣。蘇琴剛走出喬府大門,第一滴雨就砸在了她額頭上。
劉星走在她身側。他沒帶傘他從來不帶傘。但他反應快,在雨勢變大之前一把拽住了蘇琴的手腕,拉著她跑進了望江巷口的一家鋪面廊下避雨。
雨說下就下,一眨眼就變成了瓢潑大雨。雨幕從屋簷上傾瀉下來,像掛了一道簾子,對面街上的鋪子都模糊了。
蘇琴站在廊下,看著面前的雨簾,眉頭蹙了起來。
不是嫌雨大。是她又感覺到了。
丹田深處,那團蟄伏了一整天的靈力,又在微微震顫。比昨天夜裡更明顯了。不是偶爾一下的嗡鳴,而是持續的、隱隱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血脈深處緩緩甦醒。
喬府裡那個染疫的老媽子,城外流民區己經死了的那幾個人,城裡陸續出現的發熱病例死氣在變濃。而她的花妖血脈,像一面永遠調不靜的鼓,隨著城中死氣的加重,鼓面被一下一下地敲著。
蘇琴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震顫壓下去。
她想起了上一世。南宋臨安。那場瘟疫從城外蔓延進城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雨天。她站在繡坊門口,看著雨水把街面上的髒汙衝進陰溝,心裡以為雨水能沖走疫氣。結果雨水只會把病氣擴散得更遠。
那場瘟疫,臨安死了三千多人。
她站在繡坊裡,一天天看著街上的擔架從門口抬過,先是老人,然後是孩子,然後是壯年。最後連隔壁的胖嬸都倒了。她沒能救回來她只是個繡娘,不是大夫。她只能看著。
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隔了幾百年,還是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剮她的心。
這一世她是大夫了。她有藥箱,有醫術,有半花妖的血脈感應。她比上一世能做更多的事。
但
她看了一眼眼前的雨幕,又看了一眼身後默默站著的劉星。
上一世她沒能留住的人,這一世又站在了她身邊。可她不知道能留多久。宿命輪迴的規則她還沒完全摸透每一世的結局,她都控制不了。
她怕的從來不是疫病。她怕的是又一場生離死別。
“想什麼?”劉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琴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什麼。走吧,趁雨還沒更大。”
劉星從廊下的攤子上買了一把油紙傘攤主己經收了大半的東西,只留下幾把傘掛在柱子上。他撐開傘,傘面不大,勉強遮兩個人。
他把傘往蘇琴那邊傾了傾。
蘇琴沒說話,走進傘下。兩個人並肩走在雨裡,傘面太窄,劉星的右肩露在傘外面,雨水順著他的肩線往下淌。蘇琴看了一眼,伸手把傘往他那邊推了推。劉星又推回來。
兩個人無聲地推了一個來回,最後誰也沒贏傘停在正中間,兩個人的肩膀都溼了半邊。
雨打在傘面上,噼裡啪啦地響。蘇琴的步子不快,她一邊走一邊看著街面。雨幕裡,城裡的行人己經很少了,鋪面大多關了門。但巷口角落裡,她看見了兩三個蜷縮在屋簷下的流民衣衫襤褸,面色灰敗,分不清是淋了雨還是發了燒。
蘇琴的腳步慢了一拍。
流民越來越多了。疫病傳播的風險在加大。錢塘城會不會變成第二個臨安?
她攥緊了藥箱的揹帶,加快了腳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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