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府的大門在暮色裡開著，像一張等著人往裡跳的嘴。
蘇琴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上次來喬府，是白日，有公堂對峙的正當理由。這次是夜路，是被一個小廝的求救口信拽來的。進這道門就是主動踏入漩渦。
但春桃見紅了。她不能不進。
劉星站在她身側，沒催她。他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身，把刀柄從左腰換到了右腰右手拔刀比左手快半息。這個小動作，蘇琴注意到了。
“走吧。”蘇琴深吸一口氣，邁過了門檻。
小廝在前面引路，一路小跑著穿過前院。蘇琴邊走邊看喬府的格局沒變，但氣氛變了。上次來的時候，下人們雖然竊竊私語，但還算正常。今天下人們的臉上多了一層恐懼。
她走過後廚門口，看見兩個婆子縮在灶臺後面嘀咕，聲音壓得極低，但蘇琴耳朵靈，斷斷續續聽見
“……城外又來了一批流民，聽說是從西邊逃過來的，那邊整個鎮子都空了……”
“噓別說了，大老爺聽見又要罵人。他說府裡什麼事都沒有，不許提什麼瘟病……”
蘇琴的腳步沒有停，但心往下沉了一截。
喬老爺不許提瘟病。不是因為府裡沒事是因為他不想讓訊息傳出去。一旦錢塘城傳出“喬府裡也有疫病”的訊息，喬家的生意就完了。所以他要捂。捂住府裡的疫情，捂住城外的流民，捂住一切可能影響喬家聲譽的東西。
但捂不住的。蘇琴上次來己經確認了後廚那個老媽子染了疫。她不知道那個老媽子現在怎樣了。如果還在府裡，還在後廚幹活
那整個喬府都是疫病的溫床。
· · ·
春桃被關在後院最偏的雜物間裡。
雜物間在一排柴房的盡頭，靠後院圍牆。屋頂矮，牆皮潮溼，地上鋪的稻草己經發黴了。門是舊的，合不嚴，門縫裡透出一股潮溼的黴味。
蘇琴推開門走進去昏暗的油燈下，春桃蜷縮在一張窄小的木板床上，身下墊著一層薄褥，褥子上有暗紅色的血漬。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眼窩深陷，額頭上全是虛汗。看見蘇琴進來，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抖了抖，叫了一聲：“蘇大夫……”就再說不出話來了。
蘇琴走到床邊，蹲下來，先看了一眼褥子上的血量不多，但持續了一段時間。顏色暗紅，不是新鮮的大出血，是滲血。孕早期滲血如果持續不止，胎兒保不住。
“別怕。把手伸出來。”蘇琴的聲音穩得像一碗不晃的水。
她搭上春桃的脈搏虛滑無力，尺脈尤其弱。胎氣不固，氣血兩虧。跟上次診的脈比，衰了一半。
蘇琴的眉頭蹙緊了。這種脈象，光靠安胎藥不夠需要止血、固胎、補氣血三管齊下。但她的藥箱裡安胎藥有，止血的藥只有少量。
她從藥箱裡取出艾葉、阿膠和一截苧麻根，現場碾碎，又從灶上要了一碗熱水，調成藥糊讓春桃先服下。春桃撐著身子喝了，喝完又縮回被褥裡，微微發抖。
“蘇大夫我的孩子……還能保住嗎？”春桃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今晚先止住血，明後天看脈象變化。你現在的身子不能再待在這種地方了。”蘇琴環顧了一眼雜物間，“潮溼、陰冷、發黴。你氣血本就虧，待在這種地方，吃什麼藥都白搭。”
“可大老爺說……要我在這裡待著，不許出去……”春桃的眼淚滾了下來。
蘇琴的拳頭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把一個懷孕見紅的女人關在發黴的雜物間裡這跟殺人有什麼區別？喬老爺不是不知道春桃的情況。他就是不在乎。在他眼裡，春桃只是一個丫鬟，腹中的孩子只是“喬家的麻煩”。如果孩子沒了正好，省了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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