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東京中央高中，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緊繃感。
晨光透過教務處厚重的窗簾縫隙，在深色地毯上切割出銳利的光條。塵埃在光束中緩慢飛舞，像被驚擾的微型星系。房間裡坐著五個人，卻安靜得能聽見牆壁上那座老式掛鐘每一次擺動的聲響。
四月予之坐在硬木扶手椅上，脊背挺直如尺。他換上了乾淨的校服——白襯衫熨燙平整，深藍色外套的扣子一絲不苟地繫到領口。
臉上的傷經過一夜已經消腫大半，但顴骨處那道擦傷依舊醒目，邊緣泛著青紫色，像一枚不合時宜的勳章。新配的眼鏡鏡片後，那雙眼睛平靜地望著前方，彷彿眼前不是一場可能決定他去留的審問，而只是一次尋常的晨會。
他對面坐著四個人。
副校長四條紀坐在正中深紅色的實木辦公桌後，雙手交疊置於桌面。這位四十出頭、總以溫文儒雅形象示人的管理者，此刻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
左側是年級主任黑田道二，這位昨天還信誓旦旦承諾“會嚴肅處理”的中年男人，此刻臉色蒼白，不時用指尖推一推滑到鼻尖的眼鏡。右側是教務處主任中村健，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法令紋深如刀刻，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
而最右側坐著五十嵐鈴音。她今天穿著深灰色的職業套裝，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她的父親——學校董事之一的五十嵐先生——站在她身後的窗邊，背對房間，望著窗外那棵正值盛放的櫻花樹。他的背影像一堵沉默的牆。
“四月同學，”四條紀率先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昨天下午放學後，學校收到了幾份報告。”
他頓了頓，從面前的資料夾中抽出四張紙，在桌面上依次排開。紙張與木質桌面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松島浩二、山本裕也、佐藤健，以及神木飛鳥同學，”四條紀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四月予之臉上，“均報告稱昨天放學後在學校附近的巷子裡遭到了你的暴力襲擊。”
他拿起最上面那張紙：“松島同學的報告裡提到，你強行將‘異物’塞入他口中，導致他劇烈嘔吐，經醫院檢查有輕微腦震盪症狀。”
接著是第二張：“山本同學稱頭部遭受多次撞擊，額縫兩針。”第三張：“佐藤同學膝蓋挫傷，鼻樑骨裂。”最後一張，他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敲：“神木飛鳥同學說，你扇了她五個耳光。”
四條紀放下紙張，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這個動作做得極慢，極專注，彷彿在等待什麼。
“四月同學，”他重新戴上眼鏡，“對此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更沉了。黑田道二的呼吸聲變得粗重，中村健的眉頭緊鎖，五十嵐鈴音的手指在桌下悄然握緊。
四月予之安靜地聽完了所有指控。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輕輕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後背更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我不知道副校長在說什麼。”他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這樣的事實。
黑田道二猛地抬起頭：“四月同學，這種事可不能——”
“黑田老師，”四條紀抬手製止了他，目光依然鎖定在四月予之，“你的意思是，昨天放學後你沒有見過這幾位同學？”
“見過。”四月予之坦然承認，“昨天下午四點四十分左右，我在校門口附近的便利店旁遇見了神木同學和她的朋友。我們說了幾句話。”
“然後呢？”
“然後我就回家了。”四月予之說，“我和西宮硝子同學約好要一起復習下週的國語測驗。大概是四點五十分到的家，之後一直和西宮同學、古河渚同學在一起。如果學校需要更精確的時間，我家樓下便利店的監控應該能提供證明。”
他的回答條理清晰，語氣平穩，彷彿在回答一道再簡單不過的數學題。
中村健主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那幾位同學身上的傷——”
“中村主任，”四月予之轉向他，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極淡的光芒，“您確定那些傷是昨天造成的嗎？”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四月予之微微前傾身體，雙手輕輕交疊放在膝蓋上，一個標準的傾聽姿勢，“有沒有可能是他們在其他地方受了傷，然後聯合起來誣告我？畢竟據我所知，這幾位同學平時就常有衝突，松島和山本上週還因為社團活動經費的問題在體育館吵過架——這件事體育老師應該可以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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