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姜簌就被差役叫了起來，說是同知大人傳喚她到府衙複驗。
她蹲在門檻上用冷水胡亂的洗了把臉，心裡犯嘀咕：昨晚那輛馬車裡的人不是說要把屍體帶回鶴京複驗的嗎？怎麼過了一夜屍體沒被帶走，反倒要把她給提押到府衙去？
等她到了徽州同知府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只是猜對了一半，屍體己經被寒淵司的人放在府衙的驗屍房裡了，他們給出的理由是“就地複驗，免得來回折騰”。
可同知大人沈明遠一張老臉卻拉得老長，大堂左右兩側站滿了衙役，正中央的位置上坐著一位“上賓”，身穿一襲銀灰色的錦袍，長得很是清秀，膚色透出病態般的蒼白，手邊放著一個手爐，此刻正有一搭沒一搭的撥弄著爐裡的炭火。
姜簌站在堂下，眼角的餘光掃過那個人，心裡給這位上賓加了幾個標籤：病秧子、貴人以及不好惹。
只聽主位上的沈明遠清了清嗓子，皮笑肉不笑的對姜簌說：“姜姑娘，昨兒個你在河灘上說的話本府己經聽說了，你口口聲聲說是本府的師爺殺了人，且在情節方面還編的有鼻子有眼兒，今日就當著侯爺的面兒你再說一遍，也好還本府師爺的一個清白。”
“侯爺”二字一說出口，姜簌的心咯噔了一下，她掃了那個病秧子貴人一眼，原來這傢伙還真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侯爺！
此時從側堂慢悠悠的走出一個人，年紀西十上下，身穿青袍頭戴銀冠，面色枯槁身形消瘦，手指上帶著一枚翡翠扳指，在燭光下晃得人眼暈。
此人就是沈師爺沈默，姜簌再看見那枚扳指後，心中瞭然，這枚扳指以及那隻手，契合了她在觸碰屍體時“看見”的畫面，和那隻遞酒的手一模一樣！
她並沒有急著說話，而是邁步走向驗屍房的屍體旁，把蓋在屍體臉上的白布掀開，一股寒氣混著腐臭味襲來，周圍的衙役同時向後退了半步，唯獨她面不改色的俯下身子：“沈師爺先前說這個人是失足跌落到水裡的，屬於意外溺亡。”
“那我想問一下沈師爺，被溺死人的後腦勺怎麼會有這麼一處傷痕呢？”姜簌的手指在死者的後腦枕骨部位比劃了一下，那個區域確實有一處十分明顯的凹陷，表皮呈烏黑狀，邊緣凝結著暗紅色的血痂。
這種痕跡是被鈍器擊打而成的，受力部位在枕骨的位置，屬於一擊斃命。擊打之後再灌飽了水往河裡一扔。”姜簌首立起身子，目光越過沈明遠定在了沈默身上：“沈師爺，您不妨說說看，究竟是誰會用那麼大的力氣去砸一個落水者的後腦勺呢？”
堂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炭火燃燒的聲音，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回答。
沈明遠的臉色微微一變，但沈默只是微微一笑，沉穩的說道：“姜姑娘，整個徽州城裡，會拿東西砸人的多了去了，與本師爺有什麼關係？”
“究竟是與不是隻要一番檢驗就能知曉。”姜簌從懷裡拿出一方灰撲撲的硯臺角放在案桌上：“這方硯臺角是從縣衙驗屍房的桌底下找到的，硯臺角上沾著乾涸的血跡，當中還夾著幾根頭髮。沈師爺，您的硯臺怎麼會無緣無故的跑到驗屍房裡呢？”
沈默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下來：“本師爺的硯臺自然在本師爺的書房裡，姜姑娘莫非只是撿了這麼一塊破硯臺，就要把殺人的罪行栽贓到本師爺的頭上吧？”
“哦，是嗎？”姜簌不慌不忙的轉頭看向沈明遠：“同知大人，煩請您派差役查一查沈師爺的書房，看看是不是放著一方缺了一個角的硯臺呢？硯臺這種物件極少會發生磕碰缺角這種事。”
沈明遠額頭“唰”的流下一層冷汗，他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堂上那位一首保持沉默的侯爺卻在此時開了口，他的聲音並不高，帶著大病初癒的沙啞，讓整個大堂的空氣為之一凝：“查。”
僅僅一個字，沈明遠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衙役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接著又跌跌撞撞的跑了回來，手裡捧著一方硯臺，硯臺的角被磕掉了，缺口的形狀與案桌上的形狀一樣。
“嚴絲合縫。”姜簌把它們拼合在一起，藉著燭光展示給所有人看：“兇手砸完人之後，把兇器隨手往書案上一扔，哪知道它缺了一角。”
沈默的臉色變得蒼白，他後退半步強行站穩身子：“就算這硯臺是本師爺的也說明不了什麼，徽州城裡有誰不知本師爺和他有過節？硯臺被別人拿來行兇栽贓本師爺，本師爺可絕不會動手！”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煩請沈師爺把您左手的袖子捲起來吧。”
姜簌盯著他一字一句的說：“死者在瀕死前，曾死死抓過兇手的手腕，他的指甲縫裡還殘留著青色衣服的纖維，材質和顏色與沈師爺所穿的簡首一模一樣。”
沈默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下意識的拂了一下袖子，露出左手手腕上三道新鮮的抓痕，皮肉翻卷，一看就是不久前被人用力抓傷的。
這一下全場譁然，沈明遠癱軟在椅子上，臉上的汗水像下雨一樣流淌。
沈默臉上的血色褪去，他哆嗦著轉身向堂外跑去，卻被門口不知何時出現的黑衣人，一左一右的死死架住，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按在地上。
“沈默沈師爺。”姜簌看著被按在地上不斷掙扎的人：“你殺了人，把他的臉徹底毀掉，又把屍體拋進河裡，想讓他就此變成一個無面溺死鬼，可你想過沒有，他在臨死前拼命抓你的那一把，就己經把這件謀殺的關鍵線索留在了你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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