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摻銀的模子不是官造的。”姜簌把銀錠翻過來指著底部一處極細的紋路：“官模的印鑑是鑄上去的，這個是後期用暗記敲上去的，作假的人有官模的形沒有官模的魂，這樣的手藝沒幾家鋪子做得出來。”
“鶴京有幾家？”裴宴問。
姜簌說：“我查過了，城南的回春堂算一家，沈老六死之前他的藥鋪後院就藏著一口鑄銀的小爐。”
“又是沈家！”裴宴說。
“對又是沈家！沈老六死了他的藥鋪查封了，可他那口小爐子是三個月前才置辦的，三個月能鑄多少銀子？鑄的銀子又去了哪兒？”姜簌的聲音沉了下來。
她攤開一張紙，上面畫了幾筆道：“順著回春堂的賬我查到了一條線，回春堂的東家是沈家商號的；沈家商號的鏢局走的是京畿到雲州的鏢；而云州是祁家滅門的地方。”
她抬頭看著裴宴：“你說這是不是巧合？”
裴宴沉默了很久開口道：“不是巧，是一條線。回春堂的沈老六，沈家商號的賬房，押鏢的鏢頭，還有吏部那位沈尚書，這條線從雲州一路鋪到鶴京，鋪了二十年。”
他說：“我們現在踩著的只是這條線露出來的一小截。”
他頓了頓：“姜簌，這潭水比你想的還要深，你要想清楚。”
姜簌把那枚官銀往懷裡一揣：“想清楚了，我這個人最不怕的就是水深，反正淹死我的時候記得給我收屍。”
鶴京東市，午後的日頭正烈。
姜簌揣著那枚官銀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沈家商號的鋪面方向走。
她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記路邊的鋪子、門臉、往來的車馬，這是她驗屍多年養出來的習慣，看什麼都先看痕跡。
忽然人群騷動了起來。
“避讓！沈大人的車駕！”
一隊車馬從街對面緩緩行來，前頭開路的是帶刀的護衛，中間一輛青帷馬車，車簾低垂看不清裡面坐著誰。
姜簌被人群擠到路邊正要讓開，那輛青帷馬車經過她面前的時候，車簾忽然被風掀起一角，車簾下露出一隻手。
那手搭在車沿上，指間套著一枚翠綠的扳指，翡翠的水頭極好，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
姜簌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枚扳指上。
翡翠扳指她見過，在徽州，在“看見”的畫面裡，在沈師爺的手上一模一樣。
車簾落下馬車緩緩駛遠，姜簌站在人群裡後背沁出一層汗。
她忽然想起裴宴說的那句話“這條線從雲州一路鋪到鶴京，鋪了二十年。”
沈師爺的扳指，吏部尚書的扳指。
她不知道沈墨和沈鶴年是不是同一個人，也不知道那枚扳指是不是同一枚。
可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徽州的沈師爺，鶴京的沈尚書，這條線上的每一個“沈”可能從來都不是巧合。
她攥緊懷裡的官銀轉身往寒淵司的方向走去。
路過裴宴書房的窗外時，她看見他正伏在案上翻著一卷卷宗，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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