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帶著拓片與畫軸啟程回了雲州，這一路上她比任何時候都平靜。
馬車走得很慢她沒有催馬，沒有趕路也沒在驛站多問一句話。她只是抱著那隻裝著畫軸的匣子坐在車裡，看著窗外掠過的山川，一路沉默。
裴宴沒有陪她，她說“想一個人回去”的時候，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好。”
就一個字。
她上了車，車簾放下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揮手，就那麼站著看著她遠去。
雲州還是老樣子。
她在祁家廢墟前站了許久，把那幅畫軸對著那片焦土展開。風捲著紙灰掠過她肩頭，她沒有動。
然後她收好畫軸轉道回了徽州。
徽州姜家老宅還是老樣子。院牆低矮，牆根的青苔比去年又厚了一層，門楣上 “姜宅” 兩個字漆色褪得快要看不清了。她推門進去門軸 “吱呀” 響了一聲，院子裡曬著藥材，老僕蹲在竹匾前翻藥，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是她，先是一愣，然後朝正屋努了努嘴：“老爺在屋裡呢，一早上就唸叨說三姑娘該回來了。”
姜簌 “嗯” 了一聲掀簾進了正屋。
屋裡一股子藥味，養父半靠在床頭，花白的頭髮散著，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似的。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垂下眼看著被子上的手。
“回來了？” 他說。聲音平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回來了。” 姜簌道。
她沒有坐床沿，而是搬了床前那張小凳坐下。凳子腿有點歪，坐上去晃了一下，她趕忙扶了一把床沿。養父擱在被子上的手抬起又頓了頓。
姜簌從懷裡取出畫軸和拓片，一件一件的放在床頭的小几上。畫軸展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 “嘩啦” 聲，拓片很薄，放上去的時候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翹了個角，她用手指壓住。
“爹。” 她輕聲開口道：“我爹到底是誰？”
屋裡安靜了下來，養父沒有看她，他就那麼半靠著望向窗外。窗外的院子裡曬著藥材，老僕翻藥的竹匾發出 “沙沙” 的聲響。風從半掩著的窗縫裡進來，吹動床頭掛著的藥包，藥包裡的草葉窸窣作響。
姜簌沒有催，她就坐在那張歪腿小凳上看著養父。他的側臉很瘦，顴骨凸出，皮肉鬆鬆垮垮，脖頸上的老人斑一塊一塊的。她忽然發現養父上次又老了不少。
她等了很久。
久到日頭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屋子裡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小几上，落在了那幅畫軸的半邊。
養父終於開口，他沒有看她聲音低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爹姓祁。”
姜簌的呼吸有些急促起來，手指停在畫軸上。
“可他不叫祁什麼，他叫姜無咎。” 養父的聲音有些沙啞。
姜簌的嘴裡泛起一股苦味，她慢慢重複著：“姜無咎……姜…… 無咎……”
會香行的客卿，入贅姜家的贅婿，祁家畫軸上那個落款被墨塗去、只剩一個 “祁” 字輪廓的 “老爺”—— 姜無咎。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人。
她早該想到的，從承平元年春那個時間點咬上的那一刻起，她就該想到了。可她一首不敢想，一首給自己找藉口，一首覺得 不可能。首到養父把這三個字說出來，她才發現原來自己心裡早就知道了，只是不肯承認。
“那…… 那個 “ 姜” 字……”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是他本來姓姜？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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