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檻上的舊木頭中間被坐出一道淺淺的凹槽，邊緣磨得發亮。姜簌坐在上面，兩隻手攏進袖子裡一動不動。木頭很涼，涼氣隔著褲子往上爬。
油燈擱在床頭的小几上，火苗只有指甲蓋那麼高。養父半靠在兩床舊棉被上，燈光照著他半張臉，蠟黃蠟黃的，顴骨那兒繃著一層皮，另外半張埋在陰影裡。
她一夜沒睡，他也一夜沒睡。他每翻一次身，底下的床板就吱呀一聲，跟著是悶在被子裡的咳嗽，咳完要喘很久。
“你爹本來是祁家旁支的幼子。”他開口，嗓子裡像含著一口老痰，“祁家行香，香譜傳嫡不傳旁。他身上流著祁家的血，可嫡傳的方子他一輩子都摸不著。”
姜簌沒接話，床板又響了，這回咳得厲害，他整個人縮在被子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她欠了欠身子又坐回去了。
“他心裡不服，所以就自己出去闖。”養父喘勻了氣接著往下說，“走了多少地方我沒問過，後來叫會香行的人看上了，請去做客卿。”
“客卿。”姜簌輕聲說。她本來想問的不是這個，可說出口的卻是這兩個字，輕得被夜風吹散了一半。
“嗯。會香行的規矩，非本家子弟不入會譜。”他說，“所以他們敢用他。沒根底，沒牽絆，出了事也沒人替他喊冤，用著放心。”
燈芯爆了一下，牆上的影子跟著抖了抖。
“那年會香行要改總方，找到你爹，把差事交給了他，他接了。”
姜簌的指尖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他年少氣盛，覺得這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會。”養父的聲音低下去了。他說話有這個毛病，一到要緊處就往下掉，掉到你得往前探才聽得清，“改到一半他看出來了。這方子再往下改，就成了殺人的藥引。”
藥引。這兩個字她在老蘇的鋪子裡聽人提過，也在烏木匣那本方子裡見過。可從養父嘴裡說出來卻是另一層意思。
“他嚇壞了，不肯再改。可這差事不是他想撂就能撂的。會香行要他改完，他不肯，連夜帶著改了一半的方子跑了。”他停了停，“跑到雲州，隱姓埋名，入贅姜家。”
說完他就不說了。
屋裡靜了下來。姜簌聽見自己的牙齒在輕輕打顫，一下一下，她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聽見了。
“那我爹……”她張了張嘴，喉嚨緊得厲害，第一遍沒出聲，第二遍才擠出來，“不是改方子的人？”
養父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床頭一動不動，燈光在他臉上慢慢的晃著。
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又睡過去了，他才說：“他改了一半就停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往外摳，“可把另一半改完的那個人，才是真正想要你祁家滿門性命的人。”
姜簌的手從袖子裡滑出來，落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很疼她沒松。她盯著那盞油燈，火苗在她眼睛裡晃，晃得眼睛發酸，她眨了一下，把那點溼意逼了回去。
“那個人是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
養父沒有回答。他就那麼靠著，看著屋裡的某個地方，看了很久。
“你爹臨死前，只留給我一句話。”他終於開口，“改方子的人藏在鶴京。”
“就這些？”
“就這些。”他說。
屋裡又一次安靜了下來。
油燈的光落在床頭那幅畫軸上“吾妻姜氏，吾子未名”。
姜簌坐在門檻上，忽然覺得，自己心裡那根一首繃著的弦，在這一刻終於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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