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上的鐵甲頭目緊鎖著眉頭,盯著那塊腰牌看了好一會兒。
“徵糧特使?”他的聲音從城垛後面飄下來,帶著明顯的狐疑,“就你們這……十來號人?”
林淵把馬鞭收回腰間,仰頭看著城樓,臉上掛著不耐煩的神色。
林淵冷哼了一聲,“從京城到你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一路上光是潰兵流寇就碰上三四撥,人都打散了。兄弟們在前方賣命,你他孃的在城頭上跟我磨嘴皮?”
頭目被這一嗓子噎了一下,臉色有些掛不住,但沒鬆口。
“不是我為難你,實在是上頭有規矩——”
“規矩?”林淵打斷他,“你跟我講規矩?劉宗敏將軍的規矩你聽過沒有?京城裡那幫前朝的狗官也講規矩,你猜他們現在怎麼著?”
他厲喝一聲:“他們都在牢裡跟死人講規矩。”
“糧!晉北各堡的存糧三月底之前運不到京畿,權將軍說了,延誤軍機者,滿門抄斬。”
這番話砸下來,城頭上幾個守兵的臉色跟著變了。
劉宗敏的名號在順軍中如雷貫耳,京城破城之後拷掠百官的事早就傳遍了大半個北方,就連這種偏遠邊堡的守兵也有所耳聞。
頭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角弓的弦又鬆了幾分。
他回頭跟身旁一個瘦高個守兵嘀咕了幾句,瘦高個撒腿就往城樓後面跑了。
“你等著,我去請胡縣令來。”頭目衝城下喊了一聲,語氣已經軟了三分。
林淵負手而立,面不改色。
身後的王柱挪了半步,右手已經摸上了鐵棍的麻繩。林淵察覺到動靜,不動聲色地把左手背到身後,在王柱小臂上輕輕拍了一下。
王柱的手停住了,鐵棍沒拔出來。
丁修站在左邊,垂著眼皮,右手大拇指搭在朴刀護手上,看似漫不經心,實際上已經把城頭三張角弓的位置全記住了。
等人的工夫,林淵一動不動地站在城門外五十步的位置,十一號人就這麼大喇喇地杵在黃土路上,既不往前湊也不往後退。
這份篤定比什麼都管用。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城頭上多了一個人影。
那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色直裰,外面罩了件不倫不類的順軍號坎。頭上的冠被風吹得歪了,他也不扶,兩手攏在袖口裡,站在城垛後面往下看。
一看就是個降了賊的文官。
“來者何人?”胡縣令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句清楚,“報上號頭。”
號頭。
這是順軍內部的切口。李自成起事之初,各營之間聯絡用的不是正經軍令,而是一套從陝北流寇裡帶出來的黑話。攻城叫“開鍋”,撤退叫“卷席”,報身份叫“號頭”,對不上的一律當奸細處置。
好巧不巧,林淵前世在論壇上跟一群明史票友吵過整整三個月的大順軍制。
對方有個姓趙的博士,把順軍從西安到北京這一路的切口暗語考據了個底朝天,發了一篇兩萬字的長帖。當時林淵為了駁倒他硬是把那帖子背了下來,跟對方吵到凌晨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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