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追了一句:“鍋頭灶規矩——第幾條?”
“第一條,生火不見煙,見煙剁手。第二條,紮營先挖灶,灶深三尺。第三條,拔營埋鍋,鐵鍋不留給官兵。”林淵脫口而出,說到最後一條,忽然把臉一沉。
“我說胡縣令,你是在替權將軍辦差,還是在給我難堪?我這趟差限的是三月底交糧,今天幾號了?你在城頭上跟我掰扯切口,耽誤一天是一天,到時候糧運不到京城,你猜上面砍的是我的腦袋還是你的腦袋?”
胡縣令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在城頭上站了片刻,袖口裡的手攏了又松,鬆了又攏。最後他朝身旁的鐵甲頭目擺了擺手。
“開門。”
頭目猶豫了一下:“大人,要不要再——”
“開門。”胡縣令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加重,頭目不敢再多嘴了。
城門樓上傳來絞盤轉動的聲音,沉悶的嘎吱聲在黃昏的空氣裡格外刺耳。
吊橋一寸一寸地放下來,橋板砸在護城壕溝邊,揚起一片黃土。
城門從裡面被搬開大半扇,露出甕城灰濛濛的甬道。
林淵邁步上橋。
丁修和王柱一左一右跟上,三個人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吊橋木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陳圓圓低著頭跟在後面,懷裡抱著空包袱,整個人縮在寬大的短褐裡,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劉三帶著三個潰兵、周大壯叔侄和年輕流民殿後,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要不是皮甲下面的肚皮癟得貼著脊樑骨,看上去還真有幾分徵糧兵的樣。
過了吊橋進了甕城,兩側城牆高約三丈,抬頭能看見城牆上探出來的長矛尖。甕城裡站著十來個守兵,目光在林淵一行人身上來回掃。
王柱的鐵棍往地上一杵,嘭地一聲,離他最近的兩個守兵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
穿過甕城的內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軍堡不大,主街也就三四百步長,兩邊是黃土夯築的房屋,屋頂覆著乾草和碎瓦。
街上稀稀拉拉有幾個百姓,看見這隊穿著皮甲的兵丁進城,立刻縮進了門洞裡。
胡縣令已經從城樓上下來了,站在內門洞口迎著。
近處看這人比在城頭上更瘦,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裡轉著精明的光。青色直裰洗得發白,但袖口的針腳很細,是個講究的人。
他腰間掛了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大順縣令的字樣,油漆已經斑駁了。
“特使一路辛苦。”胡縣令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邊堡粗陋,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林淵沒還禮,只是把腰牌往前亮了亮。
“客套的話留著。”林淵把馬鞭插回腰間,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胡縣令,權將軍催糧的軍令你應該接到了。本地府庫還有多少存糧、多少軍械、多少銀錢,你今晚之前給我一份賬本。另外,縣衙騰一間廳堂出來,我要看你們的收支底數。”
胡縣令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下官這就安排人去備賬冊,特使先到縣衙歇腳,熱湯熱飯總是有的。”
他說著側過身,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走在前面引路。
林淵邁步跟上,陳圓圓無聲地跟在他身後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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