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低頭:“是!”
沈越喝完碗裡的涼水,碗底颳得乾淨。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向河灘。
趙俊一愣:“你……你去哪?”
“找吃的。”沈越頭也不回。
河灘上,沈越蹲下,從泥裡摸出一把螺螄殼,又摸出幾隻河蚌,還有一截蘆葦根。他回到棚前,把東西往地上一放,看向民夫:“沒糧,吃這個。螺螄肉挑出來,蚌肉切片,蘆葦根嚼甜水。餓不死。”
民夫們面面相覷。
劉大第一個伸手,抓起一隻河蚌,在石頭上砸開,蚌肉白生生的,帶著一股子腥甜。他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甜!沈先生!甜的!”
其他民夫跟著動手,河灘上頓時一片砸蚌聲。流民窩棚裡的人也湧過來,婦孺們提著籃子,撿螺螄,挖蘆葦根,像一群覓食的雁。
趙俊站在堤上,臉由綠轉紫,由紫轉青。他忽然發現,自己帶來的二十個京營兵,正偷偷咽口水。
“大人……”師爺湊上來,聲音壓得極低,“這……這沈越邪門……要不……先回府衙,從長計議?”
“回?”趙俊咬牙切齒,“李相國等著回信!今日拿不下這段堤,本官……”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沈越,伸手要去抓沈越的衣領——
腳下一滑。
新堤的三合土表面,被晨露一潤,光滑如鏡。趙俊的官靴底是新的,沒沾過泥,踩上去像踩了層油。他整個人向後仰倒,雙臂亂揮,像只被掀翻的烏龜,轟一聲砸在堤面上,又順著一比二的坡度,咕嚕嚕往下滾,一直滾到堤腳的泥坑裡,才停住。
泥坑裡全是昨夜的積水,混著螺螄殼渣子,黃綠黃綠的。
趙俊趴在泥裡,官袍溼透,短鬚上掛著一根水草,嘴裡還嚼了半片爛蚌殼。他抬起頭,看向堤上。
沈越站在堤頂,逆光,瘦削,孤直,像根燒火棍。他手裡拎著那個豁口碗,碗裡是空的,但被他端得穩穩的。
“大人,”沈越說,聲音懶洋洋的,“走路看腳下。這段硬,但也滑。”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就一普通人。普通人修的堤,不殺人,但摔人。”
民夫們鬨堂大笑,笑聲震得河灘上的蘆葦都在抖。京營兵們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憋得滿臉通紅。
趙俊從泥裡爬起來,渾身滴著黃綠水,官帽掉了,頭髮散了,嘴唇哆嗦著,想放狠話,但一張嘴,先吐出一口泥。
“沈越……你……你給本官等著……”
“嗯。”沈越轉身往棚子走,“我等著。棚子在那,不挪窩。”
趙俊被師爺和兵丁攙扶著,跌跌撞撞往馬車走。緋袍上全是泥,像幅潑墨畫,只不過墨是臭的。他爬上馬車,車簾一摔,嘶聲吼道:“回京!回京!”
馬蹄聲嘚嘚遠去,像一群被打敗的狗。
沈越走回棚子,躺下,拉過稻草蓋住肚子。懷裡兩樣東西:玉璽硬,金牌軟。他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金牌背面那兩個字——“咱信”,字跡粗糲,像老農拿樹枝劃拉的。
腦子裡忽然多了一段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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