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越是被鑼聲吵醒的。
不是一響,是三響,接著是肅靜牌、迴避牌,旗傘扇,浩浩蕩蕩,像一條彩蛇遊進河灘。欽差儀仗停在堤下,八抬大轎,青帷紫蓋,轎簾繡著雲雁——四品,禮部侍郎陳迪,李善長門生,洪武元年進士,在翰林院抄了十年書,抄出一手好字,也抄出一肚子酸水。
沈越躺在稻草堆裡,懷裡三樣東西:玉璽硬,金牌軟,棉籽糙。他睜開眼,盯著棚頂的破洞看了三息,沒起身。
外頭傳來陳迪的聲音,尖利,像指甲刮過瓷碗:“沈越!接旨!妖言惑眾,私結軍兵,圖謀不軌,著即剝去……剝去……”
他頓了頓,大概發現沈越沒什麼可剝的,沒官沒爵,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著即鎖拿進京,交三法司會審!”
二十個檢校撲上來,腰挎繡春刀——早期的,刀鞘上漆都掉了半邊,但刀鋒還亮。民夫們握著木夯,京營兵握著長槍,兩撥人擋在棚前,像兩堵人牆。
“誰敢動沈先生!”劉大吼道,嗓子劈了叉,但眼睛是紅的。
“京營弟兄!”那個臉上有刀疤的老兵把長槍往地上一插,“沈先生給咱討過軍餉!誰動沈先生,先過咱這關!”
檢校們面面相覷,手按在刀柄上,沒敢拔。對面是三千京營兵,雖然剛被沈越收了心,但刀槍還在手裡,眼神像狼。
陳迪坐在轎子裡,掀開簾子,臉白得像紙:“反了!都反了!沈越!你……你私調京營兵,鐵證如山!本官……本官要參你!參你九族!”
“我就一普通人。”沈越坐起身,從稻草堆裡摸出那塊金牌,在掌心拋了拋,“沒九族。就我自己。”
他走出棚子,沒看陳迪,而是蹲下來,從堤縫裡摳出一把三合土,在掌心搓成個硬團,然後往河裡一扔。土團在水面上漂了三漂,沉了。
“這段堤,”他說,“還得夯二十遍。你們鎖我,誰夯?”
陳迪氣得渾身發抖,官帽歪了,短鬚翹著:“本官不管誰夯!本官只管拿你!來人!給我……”
土路盡頭,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兩匹,一匹瘦馬,一匹驢。馬車上坐著個趕車的老卒,車轅上掛著半串燒餅,芝麻被風吹得往下掉。車廂裡鑽出個人,粗布短褐,褲腿捲到膝蓋,赤腳踩在泥裡,手裡拎著半塊燒餅,燒餅上牙印清晰,咬了一半。
朱元璋。
他跳下馬車,沒看陳迪,沒看檢校,沒看那二十個刀槍明亮的護衛。他徑直走到棚前,走到沈越面前,把半塊燒餅遞過去。
“吃。”他說,聲音粗糲,像砂紙磨木頭,“鳳陽的做法,宮裡的廚子做不出這個味。”
沈越接了,咬了一口。燒餅硬了,隔夜,芝麻往下掉,但麥香還在。他嚼了兩下,嚥了。
“嗯。”他說。
陳迪在轎子裡,臉由白轉青,由青轉紫。他當然認得那張臉。三年前金殿對策,就是這張臉,坐在龍椅上,把他的策論扔在地上,罵了句“酸腐”。
“陛……陛下……”陳迪從轎子裡滾出來,官袍絆在踏板上,摔了個狗吃屎,額頭抵著泥,“臣……臣禮部侍郎陳迪……奉……奉李相國鈞令……”
“奉誰的令?”朱元璋轉過身,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進水裡。
“李……李相國……”
“李善長?”朱元璋走過去,赤腳踩在泥裡,走到陳迪面前,蹲下來,和陳迪臉對臉,“咱問你,這段堤,誰修的?”
“沈……沈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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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塌沒……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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