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走回沈越面前,臉上的猙獰忽然收了,像變臉似的,堆起一層笑,笑得眼角皺紋擠成一團:“娃子,受委屈了?”
沈越把最後一口燒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還行。”
“咱就知道你行。”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沈越肩膀上,手勁大得差點把他拍矮三寸,“咱在京城,收到八百里加急,說有人要動你。咱坐不住了,連夜來。馬車顛,咱老骨頭都快散了。”
他頓了頓,忽然不笑了。
臉上的皺紋還在,但眼神暗下去,像口枯井裡落了石頭:“娃子,咱……咱有個事,要求你。”
沈越看著他。
朱元璋的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低下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妹子……妹子咳血了。太醫……太醫說,肺癆,沒救了。咱……咱把他們都罵了一頓,沒用。妹子……妹子讓咱來請你。她說……她說你種的棉花,她還沒看開花……”
他說不下去了,眼眶紅了,像只被搶了崽的老狼。
沈越沉默。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燒餅渣,芝麻在指縫裡嵌著,像一粒粒小小的星星。他想起馬皇后塞在餅底的那張紙條,“勿憂。餅裡沒放糖,你愛吃淡的。”
他想起她坐在棉田裡,臉色蒼白,笑得像朵花。
“……麻煩。”他嘟囔道。
然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向河堤。劉大帶著民夫,京營兵們握著槍,都看著他。
“螺螄殼,接著燒。”沈越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三合土,接著夯。配方:石灰七,黏土二,碎瓷一。夯七遍。我……”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眼朱元璋,又看了眼這段二十丈的新堤,像看了眼自己的孩子。
“我去去就回。”
劉大哭嚎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砸在泥裡:“沈先生!您……您放心!俺……俺們守著!等您回來!”
朱元璋大喜,臉上的皺紋綻開像朵花:“備轎!備最好的轎!十六抬!不,三十二抬!”
“不要。”沈越搖頭,“馬車顛。”
“那……那驢車?”
“嗯。”沈越走向那輛破馬車,鑽進去,躺下,拉過破被角,蓋住了肚子,“但得鋪稻草。宮裡沒稻草,睡不著。”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樑上灰簌簌往下掉——雖然河工棚沒有梁。他轉身,看向還趴在泥裡的陳迪,臉色忽然又猙獰起來:
“革職!抄家!發配鳳陽府修堤!推不夠三千圈磨,不許回京!李善長那邊,咱自己去說!”
他爬上馬車,和沈越擠在一起,破被角蓋在兩人腿上。車轅吱呀作響,老卒揮鞭,瘦馬嘚嘚地往應天府方向走。
沈越閉上眼,懷裡三樣東西:玉璽硬,金牌軟,棉籽糙。馬車顛簸,像搖籃,像沈家村的磨盤。
腦子裡忽然多了一段記憶。
不是醫術,不是農學,是藥。像是他在太醫院的密室裡翻了十年醫案,看慣了肺癆咳血,聞慣了川貝枇杷。一張方子在他眼前緩緩展開:白及、三七、百合、麥冬,劑量、火候、煎法,清清楚楚,像親手熬過一百副。
沒有“叮”的一聲。只有一段本能,像老農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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