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是後半夜停的。
沈越睜眼時,廟頂的破洞漏下一束光,正好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躺了三息,忽然坐起來,從稻草堆裡摸出那塊玉璽,在掌心拋了拋,塞回貼身口袋。
然後推門出去。
劉大、李萬貫,還有七八個村裡的青壯,已經等在廟門口,臉上帶著昨夜的驚魂未定。劉大嘴角還腫著,李萬貫的綢緞袍子皺得像鹹菜乾。
“去。”沈越說,“套車,去周圍三十里,收棉。”
劉大一愣:“收……收棉?沈小哥,這時候收什麼棉?棉桃還沒全開……”
“收。”沈越從懷裡摸出那包馬皇后給的燒餅,硬得能砸核桃,他掰了一小塊扔進嘴裡,剩下的塞回懷裡,“五十文一斤,現錢結算。能收多少收多少,收完堆曬場。”
李萬貫眼珠子轉了轉,他是商人,聞到了味兒:“沈小哥,這……這是要……”
“做買賣。”沈越說,“官府做皇貢的買賣,咱百姓,得配合。”
他轉身往曬場走,聲音飄在晨霧裡:“記住,敲鑼打鼓地收,讓十里八鄉都知道——沈家村喜迎皇貢,官府來拉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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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曬場上堆起了一座白山。
不是雪,是棉包。從沈家村、劉家村、趙家堡,甚至定遠縣城郊收來的,足足一萬兩千斤,用麻繩捆得方方正正,碼得比人還高。村口老槐樹上掛著條紅布橫幅,被風吹得獵獵響,上面是劉大親筆寫的六個大字——“皇恩浩蕩,貢棉天家”。
沈越蹲在曬場邊,用燒火棍在地上劃拉。
劃的是賬。
五十文收一斤,一萬兩千斤,是六百兩。市價五百文,差價四百五十文,一萬兩千斤就是五千四百兩。如果胡惟庸的手再伸長一點,從江淮十三省收三十萬斤,差價就是十三萬五千兩。
一筆好賬。
沈越把燒火棍往地上一插,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土路盡頭,黃塵滾滾。
周德興來了,比昨天提前了兩天。不是三十個差役,是一百二十個,帶刀披甲,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千戶,馬鞍旁掛著鎖鏈,鎖鏈盡頭是副枷鎖,鏽跡斑斑,像是專門為誰準備的。
周德興騎在馬上,臉色比昨天更白,眼窩發青,顯然是一夜沒睡。他老遠看到曬場上的棉山,愣了一下,然後狂喜——不用搶了,現成的!
“沈越!”他滾鞍下馬,靴子踩進泥裡,顧不上拔,指著棉山大叫,“算你識相!棉,官府徵了!來人,裝車!”
兵丁們鬨然應聲,扛著麻繩槓子就要往前衝。
“慢。”
沈越站在曬場入口,沒動,手裡端著一個豁口陶碗,碗裡是涼水。他喝了一口,喉結滾動,把碗往地上一放。
“官爺,銀子呢?”
周德興眉頭一皺:“什麼銀子?”
“皇貢也是買賣。”沈越說,“朝廷徵糧,有糧價;徵棉,有棉價。戶部公文上寫得清楚,‘每斤五十文,現銀結算’。官爺,一萬兩千斤,六百兩銀子,請先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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