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曬場上飄著白汽。
沈越站在棉山前,手裡拎著個木桶,往棉包上潑水。水珠子滲進麻布裡,把雪白的棉花洇成深灰色,滴滴答答往下淌。劉大在一旁看得臉直抽抽,像有人在擰他的心肺。
“沈小哥……這、這棉花溼了,還怎麼賣?”
“不賣。”沈越換了個桶,繼續潑,“燒。”
劉大愣在原地,以為沈越瘋了。
“溼棉花,”沈越把桶往地上一放,水濺起半尺高,“燒不起來。有人想燒,讓他們燒。”
他轉身往破廟走,聲音飄在晨霧裡:“讓青壯把曬場周圍的排水溝挖深三尺,覆薄板,鋪浮土。今天干完,晚上加一頓稠粥。”
劉大張了張嘴,沒敢再問。這兩年他學會了一件事:沈越說的話,聽著越荒唐,越要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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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是晌午到的。
不是三五個,是黑壓壓一片,從土路盡頭漫過來,像被洪水衝散的螞蟻。鳳陽府蝗災,莊稼啃成了光桿,樹皮都剝盡了,這些人拖家帶口,走了三天,終於聞到沈家村的炊煙味。
別的村子早關了門,連狗都拴進窖裡。只有沈家村,廟門敞著,灶火生著,大鍋裡熬著紅薯粥,稠得能插住筷子。
沈越蹲在門檻上,看著流民湧進曬場。他沒有起身,只是從懷裡摸出那塊硬燒餅,掰了一小塊,扔進嘴裡,慢慢嚼。
腦子裡忽然多了一段記憶。
不是醫術,不是農學,是搭房子——怎麼用棉稈做骨架,怎麼用茅草編牆,怎麼用黃泥糊縫。半天搭一間,能住四人,抗風,防雨,成本不過三斤棉花。像是他在工地上蓋了十年窩棚,每一根草繩怎麼捆,每一塊泥怎麼和,都刻在骨頭裡。
“劉大。”他招招手。
“在!”
“帶流民去河灘,砍柳枝,割茅草。按我說的搭窩棚,一間住四家。管飯,一天三頓,幹滿七天,領一斤棉花。”
劉大眼珠子瞪得溜圓:“沈小哥,這……這棉花是咱的命根子……”
“命根子要埋在土裡才能活。”沈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棉花給人,人給你修渠、開荒、種地。明年這時候,棉花翻倍。”
他轉身進屋,撂下一句話:“我就一普通人。普通人,不會算命,會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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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沒有月亮。
曬場上的棉山像座墳,溼透了,散發著一股黴味。十道黑影從河灘摸過來,軟底鞋踩過茅草,沒發出半點聲息。他們腰間掛著葫蘆,手裡拎著短弩,弩箭頭上纏著油布。
領頭的是個刀疤臉,左手缺了兩根指頭——胡惟庸府裡養的家生子,專門幹髒活的。
“燒。”他壓低聲音,“火箭射棉堆,火油潑上去,一刻鐘內撤。”
十支火箭同時射出,劃破夜空,扎進棉包。
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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