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小心。”沈越說。
刀疤臉沒聽。他往前衝,身後九人同時跟進。曬場邊緣的“排水溝”上覆著薄板,承重一人,十人同時踩踏——
轟隆。
薄板斷裂,五個人直直墜下去。坑底是白天挖的,三丈深,鋪著爛泥和棉籽殼,軟得像個懷抱。摔不傷,但爬不上來。泥裡還摻了石灰,一掙扎,灰迷了眼,嗆得咳嗽不止。
剩下五人愣在坑邊。
沈越從棉堆上滑下來,燒火棍橫在手中。他身後轉出四個老兵——護村隊,手持柴刀,刀身是沈越親手打的百鍊鋼,在夜色裡泛著幽藍的光。
“私兵。”沈越走到坑邊,低頭看著下面掙扎的五人,“胡惟庸養你們,一月幾兩銀子?”
刀疤臉不答,刀鋒一指:“殺了他!主子有令,燒光棉花,提他的人頭回去!”
四人同時撲上。
沈越沒退。他左手伸進懷裡,摸出那塊傳國玉璽,在刀疤臉眼前晃了晃。不是底面,是側面——那層溫潤的包漿,在火摺子餘燼的微光裡,泛著像老人皮膚一樣的柔光。
“認得嗎?”沈越問。
刀疤臉瞳孔驟縮。他當然認得。胡惟庸書房裡掛著一幅摹本,畫的就是這方玉璽,連邊角那道磕痕都一模一樣。胡惟庸每次看畫,都要說:“此乃天命所歸。”
“墊了兩年磨盤。”沈越把玉璽塞回懷裡,聲音輕得像棉絮,“磨的是皇貢棉。你們燒皇貢,殺皇差,這賬,胡相爺教你們怎麼算了?”
刀疤臉的手在抖。
他們是死士,不怕死。但“弒君”和“抗命”是兩碼事。如果沈越真是皇帝的人,他們今晚死了,胡惟庸第一個滅他們滿門,一個不留。
“撤!”他咬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剩下四人如蒙大赦,轉身沒入夜色。坑裡的五人還在掙扎,沈越朝劉大使了個眼色:“綁了,天亮送縣衙。”
話音未落,土路盡頭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不是一簇,是一片,像一條火龍蜿蜒而來。趙德清騎在馬上,身後跟著三十個衙役,水火棍敲得梆梆響。他看到曬場上的溼棉,看到坑裡的黑衣人,看到沈越手裡的燒火棍,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拿下!”趙德清嘶聲吼道,“私闖民宅,縱火行兇!綁了!”
衙役們撲上去,把坑裡的五人拽出來,繩子捆得結結實實。趙德清滾鞍下馬,走到沈越面前,臉色白得像紙,官袍被夜露打得半溼。
“沈先生……”他聲音發顫,“胡惟庸的摺子,到御前了。參您抗繳皇貢、妖言惑眾、私通北元、私養兵甲。淮西一派,十三道奏摺連珠炮似的往上遞……”
沈越把燒火棍往肩上一扛:“陛下信嗎?”
趙德清沉默了三息。
“陛下……陛下沒批紅。”他壓低聲音,“但也沒駁回。朝中……朝中現在全是淮西的人,李善長坐鎮,胡惟庸衝鋒,說您……說您是妖人,必須拿辦。”
沈越沒說話。他轉身往破廟走,步子很慢,布鞋踩過溼棉花滲出的水漬,發出輕微的擠壓聲。
趙德清在身後喊:“沈先生!您……您得有個打算!三日內,府衙必來人!”
沈越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像是趕一隻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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