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鐵鍬聲像炒豆子。
沈越睜開眼,棚頂的茅草縫裡漏下一縷光,照在他臉上。他眯了三息,聽見外頭孫世安在吼,聲音劈了叉:“再挖深三尺!仔細著!別碰壞了箱子!”
沈越坐起身,從稻草堆裡摸出玉璽、金牌、棉籽,塞進懷裡。白圍脖不知去哪了,棚角只剩幾根鴨毛。
他推門出去。
府衙後院的第三棵槐樹下,圍了三十個衙役,輪班挖。土堆得像座小山,坑底露出一隻朱漆木箱,箱角包著銅皮,已經鏽綠了。孫世安站在坑邊,官袍上全是泥,手裡拎著塊金磚,臉上的表情又哭又笑。
“沈先生!”他看見沈越,撲過來,差點被自己的袍角絆倒,“三……三萬兩!還有地契!還有……還有李崇通倭的書信!這狗東西……”
沈越沒看箱子。他看向坑沿散落的一些碎紙片,是賬冊的殘頁,被土浸得發黃。他蹲下去,捏起一頁,對著日光看了看。
“不夠。”他說。
孫世安一愣:“啊?”
“修堤,要五萬兩。”沈越把紙片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三萬,買石灰、買黏土、買民夫口糧,剛好夠一半。”
孫世安臉垮了:“那……那怎麼辦?戶部核撥,至少三個月……”
“不用買。”沈越站起身,往河堤走,“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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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上,百姓已經挖開了二十丈。
沙土堆在堤腳,像條黃龍。青石板被撬起來,橫七豎八地躺著,裂縫裡還粘著灰白色的假三合土。民夫們拄著鐵鍬,喘氣,臉上帶著絕望——三天,就算有銀子,也買不來足夠的石灰。
沈越走到河灘邊,蹲下,從泥裡摸出個東西。
是枚螺螄殼,指甲蓋大小,青黑色,被河水沖刷得發亮。他又摸,摸出一把,有螺螄,有蚌殼,有河蜆,花花綠綠,在掌心嘩啦響。
“燒。”他說。
“燒?”一個老河工湊過來,滿臉褶子,“先生,這……這玩意兒能燒出石灰?”
“能。”沈越把螺螄殼扔回泥裡,“石灰石是鈣,這也是鈣。燒出來,比石灰還粘。”
他腦子裡忽然多了一段記憶。
不是醫術,不是農學,是火。像是他在窯廠裡燒了二十年磚,知道怎麼架柴,怎麼控溫,怎麼聽火焰的聲音。手裡憑空多了一種觸感——長柄鐵鉤,鉤頭彎彎的,用來翻窯裡的石頭。
沒有“叮”的一聲。只有一段本能,像老農看天。
“找窯,”沈越說,“河灘上,找老磚窯,廢的也行。架柴,燒這些殼。一窯燒一夜,出灰五百斤。三窯齊開,一天一千五,三天四千五,夠了。”
老河工張著嘴,半晌沒合上。他當了四十年河工,從沒聽過用螺螄殼燒灰修堤。但沈越的眼神太平靜,像在說“太陽從東邊出來”。
“還愣著?”沈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挖殼。婦孺都去挖。青壯留堤上,聽我夯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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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河堤上站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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