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在偏殿裡歇了兩天。
這兩天他沒出門,除了去太醫院伙房喝碗粥、去坤寧宮坐一坐,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板上看房樑上的木紋。窗外的石榴樹新葉一天比一天大,從嫩黃轉成淺綠,從淺綠轉成深綠,風一吹嘩啦啦響,把影子和光攪在一起,鋪在窗紙上像一匹抖動的水紋布。
第三天早上,劉老栓託人捎了話來,就一句:“出了。”
沈越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擱下碗就出了宮。官道兩旁的杏花已經落盡了,枝頭抽出了新葉,綠得發亮。田裡的麥子已經躥到膝蓋高,穗子還沒抽出來,但在風裡已經開始有了那種沉甸甸的、往前傾的勁兒。
到棉田的時候,太陽剛升到半空。
劉老栓蹲在田埂上,嘴裡叼著沒點的煙桿子,眯著眼看田裡。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指了指面前那片田。沈越蹲在他旁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壟溝裡的覆土被頂開了。
一點一點的小土包,密密麻麻的,像一張攤開的粗布上起了細細的毛球。每個小土包上都裂著細縫,縫裡探出一根根白生生的芽尖,彎著腰,腦袋還埋在土裡,像一群剛睡醒的小蝦米,正努力把腰拱起來。有的芽尖上還頂著沒脫落的種殼,褐色的一小片,像戴著帽子。
沈越伸手撥開最近的一個土包。土層下面,芽尖已經伸出了一指長,白色的胚莖從種殼裡掙出來,頂端彎著,像是還沒有力氣把腰完全直起來。他撥開土的時候動作很輕,生怕碰斷了那根細嫩的白莖。看完了他把土重新覆回去,用手掌輕輕拍平,站起來。
整片一百畝的棉田裡,那些小土包還在不斷地拱起來,像大地在呼吸,一起一伏的,悄無聲息。晨光從東邊斜照過來,照在那些白色的芽尖上,泛著一層極淡的、半透明的光,像是每個芽尖裡都包著一滴光。
“比去年密。”劉老栓說,“去年頭一茬出芽,稀稀拉拉的。今年你看,一壟上去,隔一掌就有一棵。一百畝地,出了七成以上。”
沈越在田埂上坐下來。他把手撐在膝蓋上,看著這片正在醒來的棉田。日光一點一點移過來,把整片田壟照透,那些芽尖在光裡微微發著亮,像是泥土底下埋了一整個冬天的什麼東西,正在一粒一粒地往外鑽。風從田野那頭吹來,帶著新翻泥土的潮氣和青草的淡香,拂在臉上溫溫的,帶著一種催人往下扎的勁。
劉老栓蹲在旁邊,把煙桿子點上抽了一口。煙霧在晨光裡飄散了,他吐出一口氣,轉頭看著沈越:“先生,今年秋天收了棉,俺想給孫子做一床棉被。去年那件棉襖他穿了整個冬天,暖和得很,今年再給他做一床被。”
沈越嗯了一聲。
“你呢?”劉老栓問,“你那粒種子,今年種哪兒了?”
沈越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他留了兩年的那一粒,一直揣在胸口,被體溫捂得滑潤。他把它放在掌心裡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片正在出苗的棉田。
“種這兒。”他把棉籽放在田埂上的土面上,用手掌壓了壓,讓它貼著泥土,然後從旁邊撮了一小撮浮土蓋上去,用手背輕輕拍平。
劉老栓看著他的動作,沒有說話,只是抽著煙。兩個人並排坐在田埂上,看著太陽一寸一寸升高,看著棉田裡的芽尖一寸一寸伸直腰。
遠處官道上有馬蹄聲傳來,不急不慢的,踩在土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沈越沒有回頭,但耳朵動了動。馬蹄聲越來越近,在棉田邊的土路上停下來。他聽見有人翻身下馬,靴子踩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然後是一陣安靜的腳步聲。
朱元璋走到田埂邊上,站住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舊的灰藍直裰,沒戴冠,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綰著,腳下穿一雙沾了泥的布鞋。他站在田埂上,低頭看著田裡那些正在破土的芽尖,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蹲下來。蹲的姿勢跟沈越差不多,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眯著,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什麼很遠的事。
沈越沒有站起來行禮,只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朱元璋也沒看他,目光落在面前最近的一棵棉苗上,那棵苗的芽尖剛頂開一塊土,白色的莖在晨光裡泛著嫩光。
“這地好。”朱元璋說。他的聲音不大,粗糲的嗓子在晨風裡顯得有點啞。
沈越嗯了一聲。
朱元璋蹲了一會兒,伸手撥了撥腳邊的一塊土,把一根被風颳斷的草莖撿起來扔到田外。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自然,像是一個天天在田埂上走的人,蹲下來撥土是身體裡帶著的習慣。
“咱小時候,家裡也種過地。”朱元璋說,“鳳陽那塊地薄,種什麼都不好好長。有一年種了黍子,收上來還不夠交租的。咱那時候想,要是有一塊自己的地就好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目光從棉田上掃過去,落在遠處那些整齊的壟溝和正在出芽的棉種上。
“你這片地,”他說,“秋天能收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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