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簽到:我被朱元璋當成在世神仙》第96章 齊腰(1)

作者:衡岳·4小時前

棉苗長到齊腰高的時候,已經是五月末了。

城東那一百畝地遠遠看去像一片綠色的湖。棉株舒展開來,主莖粗壯,分枝一層一層地往外伸,葉片寬厚,葉面的絨毛在日光裡泛著一層銀綠色的啞光。每一株都有十幾層枝杈,最下面的已經結了青色的花苞,一粒一粒的,圓鼓鼓的,像青玉雕出來的小珠子,擠在葉柄和枝幹的夾角里。風一吹,整片棉田起起伏伏,葉片翻動之間露出底下莖稈的淺褐色,像是綠浪裡翻出來的泥土色的浪花。

劉老栓已經帶著人在田裡整枝了。棉苗長到一定高度,要把頂芽掐掉,讓養分往分枝上走,不然棉花光長個子不結桃。張老四和李柱子一人佔一壟,彎著腰從這頭走到那頭,手指在每一株的頂芽上輕輕一掐,像在給棉苗理髮。掐下來的嫩尖隨手塞進腰間的布袋裡,帶回去餵雞。劉老栓在後面跟著,檢查掐過的枝頭,有沒掐乾淨的或者掐得太狠的,他再補一下。三個人的動作已經熟練了,一壟走下來比上個月快了一半。

沈越蹲在田埂上看著。日光從頭頂直曬下來,照得他後頸微微發燙。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籽粒已經被他的體溫和掌心的汗磨得滑潤光潔,像一小粒被盤了很久的玉。他把棉籽翻了個面,又放回懷裡。

田那頭傳來李柱子的聲音:“先生,你過來看看這一株!”

沈越站起來走過去。李柱子指著一株棉苗的側枝給他看——側枝的頂端結了一簇青色的花苞,比別處的花苞多出一倍,擠擠挨挨的,像一捧還沒開啟的綠珠子。花苞的苞衣飽滿,顏色從淺綠往深青轉,邊緣已經有了一絲極淡的黃色紋路,像是裡頭的花瓣正在醞釀著要破殼而出。

“這一株出了三十二個桃。”李柱子數過了,搓著手說,“比旁邊的高出十來個。”

沈越蹲下來看了看這株棉苗的根部。土質疏鬆,根系扎得深,側根在表土層裡鋪展開來,像一把倒插在土裡的細網。莖稈比旁邊的粗一圈,葉片也厚,葉脈清晰。他站起來,對李柱子說:“這株的種留著,秋天單獨收。”

李柱子咧開嘴笑了,在那株棉苗的根部插了一根枯樹枝做記號。

沈越在田裡走了一圈。一百畝地,四千多株棉苗,每一株都被劉老栓他們整過枝,主莖的頂端掐得乾淨利落,分枝向四周均勻伸展,像一把把撐開的傘。他走到去年那塊五十畝地的位置——今年也擴進了這一百畝裡,只是地頭的界石還留著。他在界石旁邊蹲下來,摸了摸那塊被風雨磨得發圓的青石。石面上還隱約能看出他去年刻的一道淺痕,是當時用來標記田界的。他用手掌把石面上的浮土擦掉,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從棉田回宮城的路上,他拐到了淮安橋一趟。

橋還是那座橋,橋面上的青石被夏天的日頭曬得發燙,石縫裡的青苔幹成了黃褐色,踩上去沙沙響。他走到橋東頭第三根柱子旁邊蹲下來,看了看柱根處的泥土。去年他挖出青瓷罈子時留下的那個坑,現在已經被新長出來的草填滿了,草根扎得密實,把坑面蓋得嚴嚴實實,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了。他伸手撥了撥草葉,底下露出一點點碎瓷的白色,是那回挖罈子時崩下來的一小片,被土埋了大半年,又被雨水衝出來。

他撿起那片碎瓷看了看——白板,沒有字,青白釉面上有一道細細的冰裂紋。他把它翻過來,背面光滑,只有泥土和草根的印子。他把碎瓷片在指尖轉了轉,然後站起來,走到河灘邊,揚手把瓷片扔進了淮河。

瓷片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水面上打了一個水漂,沉了下去。水波一圈一圈地盪開,把日光揉碎了又拼起來。他站在河灘上看著水面恢復平靜,河底的卵石在清淺的水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他洗了把手,往回走。

回到宮城的時候,天色還早。他先去了坤寧宮,馬皇后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面前擱著一隻小竹籃,籃裡是一堆曬乾的石榴花瓣。她正在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捋平了,疊成小摞,裝進一隻藍布口袋裡。旁邊已經裝好了兩三隻,鼓鼓囊囊的,用細麻繩扎著口。

“今年的石榴花開過了。”她捏著一片花瓣說,“曬乾了,留著明年用。掛在窗前驅蚊子,或者縫進枕頭裡,安神。”

她在竹籃裡挑了一片顏色最深的、暗紅色還沒完全褪盡的花瓣,舉起來對著日光看了看,然後遞給沈越:“你那個香囊裡的花該換換了。去年的已經沒味兒了。”

沈越接過來聞了聞,花瓣乾燥、薄脆,帶著一股極淡的、近似陳年木質的甜香。他把花瓣揣進懷裡,和那粒棉籽放在一起。乾花瓣被棉籽的硬殼硌了一下,微微彎了彎,但沒碎。

馬皇后繼續理著竹籃裡的花瓣,低著頭,手指靈巧地把一片一片捋平、疊好。她的氣色比開春的時候又好了些,臉頰上有了血色,手指也暖了,不再像去年冬天那樣泛著青紫。日光從廊簷下斜照進來,落在她的針線籃上,把她手指間的花瓣照得半透明。

“棉田的花苞出了多少了?”她問。

“多的有三十幾個,少的也有十來個。”沈越在旁邊坐下來,“六月開花。”

馬皇后點了點頭,把最後一疊花瓣裝進藍布袋裡,紮好口,擱在竹籃邊上。她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樹上的花已經謝了,枝頭結出了青色的小石榴,圓溜溜的,綠豆那麼大,擠在枝杈之間。日光透過葉縫灑下來,落在那些青石榴上,泛著溫潤的綠光。

“你種的那片棉田,”馬皇后說,“開花的時節,我去看看。”

“路遠。”

“比你去年種的那五十畝還遠?”

沈越想了想,沒再說什麼。他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把懷裡的棉籽又掏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棉籽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暖褐色的光澤,絨毛被汗水和體溫磨得細膩光滑,像一顆小小的、沉默的、活著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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