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俺來抹吧……”
“抹不勻。”沈越頭也不抬,“你手太重,灰漿壓不實,要漏水的。”
他抹了半個時辰,從缺口底部一直抹到頂部。灰漿還剩小半桶,他沒浪費,把缺口周圍幾塊鬆動的舊石縫也補了。然後站起來,退後幾步看了看,又蹲回去,把邊緣一處沒抹勻的地方用手指又壓了壓。
“好了。”他說,“等兩天,乾透了就跟新的一樣。”
劉大盯著那米白色的灰漿縫,嚥了口唾沫:“就這麼簡單?”
“石灰、黏土、糯米,哪樣不是地裡長的?”沈越把手上的灰漿在褲腿上蹭了蹭,“比石頭便宜。還快。石頭要人鑿,這個現攪現用。”
他站起來,往窪地方向看了一眼。水還在漫,但速度慢下來了,缺口被灰漿封住之後,新流進來的水明顯少了。劉大帶著人把之前堵口的沙袋挪開幾個,放了一部分水出去,窪地裡的水位往下退了一截,田裡的秧苗重新露出了水面,葉子上沾著泥漿,在風裡微微晃著。
堤下那幾個蹲在田埂上的農戶看見水退了,互相看了看,然後有一個站起來,朝沈越這邊鞠了一躬。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鋤頭耙子杵在地上,像一排歪歪扭扭的旗杆。
沈越沒看他們。他在缺口邊坐下來,腳垂在堤外,離水面不遠。水拍在堤面上,濺起來的小水珠落在他的草鞋上,涼絲絲的。
腦子裡忽然“叮”了一聲。
系統提示:地標籤到觸發——鳳陽府河堤·新築段(補漏完成)。已簽到。
獎勵:洪武農桑策·水利篇(已錄入)。附加:該段堤防獲得“固若金湯”狀態——接下來三年內,任何人力破壞、水患衝擊,堤身自愈力提升五成。
沈越坐在堤上,把新入腦的水利知識消化了一會兒。都是些實用的東西——引水渠怎麼挖、閘門怎麼設、田間的溝渠怎麼和主河道連起來。像是一套活的圖紙在他腦子裡攤開了,每一條線都清清楚楚。
他坐著坐著,發現堤下面有人在看他。
是個半大孩子,十一二歲,光著腳,褲腿捲到大腿,手裡拎著一個小竹簍。他站在水邊,仰著頭,看著堤上的沈越,眼睛裡亮晶晶的,像落了兩顆星星。
“你是那個沈先生?”孩子問。
沈越低頭看他:“嗯。”
孩子把竹簍舉起來,裡面是半簍螺螄,殼上還帶著水草:“俺娘讓俺送來給你。她說你上回走了沒喝上,這回補上。”
沈越接過來,竹簍底還滴著水。他低頭看了一眼,螺螄個頭不大,但顆顆飽滿,殼面青黑髮亮,是鳳陽府河灘上最肥的那種。他想起上回自己蹲在堤上喝螺螄湯,還是去應天府之前的事,那時候馬皇后還沒咳血,李彬的刀還沒崩口。
他拎著竹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收下了。”他說。
孩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他轉身跑回堤下,一邊跑一邊回頭,像只怕沈越消失似的。
沈越拎著竹簍走回河工棚。棚子還是那個棚子,稻草還是那些稻草,灶臺邊上的陶罐還在,鍋底還留著上回燒螺螄湯的印子。他把竹簍放在灶臺邊上,轉身看了看棚外。
劉大帶著人還在堤上清碎石,喊號子的聲音遠遠傳過來,一聲高一聲低。太陽昇到半空了,照在青灰色的堤面上,泛著一層暖融融的光。缺口處那道米白色的灰漿縫已經半乾了,顏色從米白變得發灰,正在一點點和旁邊的舊堤融為一體。
沈越站了一會兒,從灶臺底下摸出一個小陶碗,灌了半碗水,靠在門檻上喝了一口。
水涼,是從西山拉回來的泉水,朱標讓人三天一換的那口缸裡的。他走的時候從伙房裡順手舀了一葫蘆揣著,一路沒捨得喝完。
他喝著水,忽然想起那壇紹興黃酒還在太醫院伙房灶臺底下埋著。下次回去得記得挖出來,說不定配上這碗螺螄湯,味道能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