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伸出一雙手,十根手指,粗短,指節上帶著細小的劃痕,是抱柴火、打豬草磨出來的。指甲縫裡嵌著黑泥,虎口處有一層薄繭——還不是乾重活的厚繭,正在長的階段。
“你掄過鋤頭沒有?”
男孩點頭:“掄過。俺娘讓俺翻後院那三分菜地,翻完了手上起泡了。”
“起了泡還翻?”
“不翻不行啊,菜地不翻就長草,長了草就沒菜吃了。”
沈越嗯了一聲,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牛車在坑窪的土路上慢慢晃著,車輪碾過石頭,咕咚咕咚響,像一頭慢騰騰的鼓。
“翻地的時候,鋤頭落地別用蠻力。”沈越說,“用腰的勁兒帶著胳膊走,鋤刃自己會往下切。你回去試試。”
男孩使勁點頭,像要把這句話刻進腦子裡。
牛車走了小半個時辰,在岔路口停下來。老婦人朝右邊的路努了努嘴:“先生,俺們往鎮上去,應天府得走北邊那條道。你順著這條路走,再走半天能到淮河渡口,過了河就有驛道了。”
沈越跳下車板,往懷裡摸了摸,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擱在車板上:“餅錢。”
老婦人剛要推辭,沈越已經轉身往北走了。男孩趴在車板上朝他的背影喊:“沈先生!回頭俺修了橋,請你來踩第一腳!”
沈越沒回頭,擺了擺手。
北邊的路比南邊的寬,路邊種著一排楊樹,葉子嘩啦啦響。他走了一陣,看見路邊有個茶棚,竹竿撐著一張草簾子,棚下襬著三四張條凳,一個老漢正蹲在灶前燒水。
沈越走進茶棚,在條凳上坐下:“一碗茶。”
老漢應了一聲,拎著一隻粗陶壺過來,倒了一碗黃褐色的粗茶,茶葉梗子浮在面上。沈越吹了吹,喝了一口,有點澀,但解渴。
茶棚裡還有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條凳上,穿著灰褐色的短褐,低著頭,面前擱著一碗涼了的茶沒動。看身形是個中年男人,但臉藏在草帽的陰影裡,看不清五官。
沈越喝了兩口茶,把碗放下,沒有轉頭看那個人。他在條凳上坐著,等茶涼到能大口喝的程度,又端起來喝完,在碗底擱了兩個銅板。
站起來要走的時候,角落裡那個人忽然開口了:“沈先生,你走慢了。”
聲音不年輕,也不老,平平淡淡的,像一把用久了的刀。
沈越停住腳,側過頭。
那人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張瘦長的臉。顴骨高,眉眼凌厲,嘴角有一道舊疤,從嘴角斜斜拖到下巴。他看著沈越,目光像兩根針。
“從鳳陽府到應天府,官道兩百三十里。你坐牛車走了十里,又喝茶歇了兩盞茶的功夫。”那人說,“再這麼慢下去,天黑到不了渡口。過不了河,今夜就只能睡野地了。”
沈越看著他:“你是來催我趕路的?”
那人搖頭:“我是來告訴你的。李善長昨晚上就知道你翻出東西了。淮安橋底下那個罈子,他找了幾年沒找到,你一天就挖出來了。他的人已經在前頭渡口候著了,你走到渡口,就有人請你喝茶。不是茶碗,是河裡的水。”
他站起來,從腰間摸出一把東西擱在桌上——是一塊鐵牌,和顧衡給的那塊差不多,但上面刻的字不同。“北鎮撫司”四個字,筆畫深,刻得用力。
“你走得太慢了。”那人說,“所以我得送你一程。”
他從茶棚後面牽出一匹馬,毛色漆黑,四蹄鋥亮。馬鞍上掛著一個褡褳,褡褳鼓鼓囊囊的,裡面像是乾糧和水囊。
“上馬。”那人說,“天黑之前我要看見你過淮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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