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又嗤了一聲,但沒再追問。他撐著船,竹篙插進水裡又提起來,船身平穩地向前滑行。河中央的水流比岸邊急,船頭微微偏轉,老頭用篙一撥,又正了回來。
“你對岸下去以後,”老頭說,“沿河走兩裡地有一座石橋,別走橋面上,橋底下有塊青石板,石板底下壓著個油紙包。姓齊的放的,裡頭有乾糧和幾兩碎銀。你拿了往北走,別回頭。”
沈越嗯了一聲。
船到河心的時候,風忽然大了一些,把烏篷船的頂篷吹得呼啦啦響。老頭把竹篙插深了些,穩住了船,抬頭看了看天。天是藍的,雲不多,但西邊有一片雲像被刀切過似的,整整齊齊地堆在那裡。
“要變天了。”老頭說,“你最好趕在落雨之前到驛站。”
沈越也抬頭看了看那片雲。雲是灰白色的,邊緣有一層薄薄的紫色,像是裡頭裹著什麼沉的東西。他看著那片雲,忽然想起沈家村破廟裡的天窗,也是那樣漏著天光,雲從破洞上方飄過去的時候,會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移動的陰影。
船過了河心,水勢慢下來,船底擦過淺灘的沙礫,發出沙沙的聲響。老頭把竹篙往淺水裡一插,船身靠了岸,船頭頂開一片水葫蘆,露出一小段泥灘。
沈越跳下船,腳踩在泥灘上軟綿綿的,草鞋陷進去半寸。他回頭看了看老頭。老頭站在船尾,把竹篙橫在船舷上,朝他擺了擺手。
“走吧。船錢已經付過了。”
沈越扛著鋤頭上了岸,沿著老頭說的方向走了兩裡地,果然看見一座石橋。橋不大,青石砌的,橋洞底下長著一叢野蘆葦。他繞到橋底下,在第三塊青石板下面摸到一個油紙包,拆開一看,兩張大餅、一包鹹菜、一壺水,還有一小袋碎銀子,大約五六兩。
他把油紙包重新裹好,揣在懷裡,順著橋頭的土路往北走。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天果然陰下來了,西邊那片齊整的雲翻湧著鋪過來,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風變涼了,吹在臉上帶著水汽,像是雨正在來的路上。
沈越加快了步子。
又走了三四里地,路邊出現了一座驛站。土牆灰瓦,門口掛著一面褪色的旗,旗上繡著“驛”字。他走進去,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皂衣的老吏,正在打盹。
“北鎮撫司。”沈越說,“換馬。”
老吏抬起頭,眯著眼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鋤頭,沒多問。他從後面馬廄裡牽出一匹青騾子,騾背上的鞍具雖然舊,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馬匹都派出去了,就剩這頭騾。”老吏說,“走得慢,但能走。往北三十里有大驛,到那兒再換。”
沈越看了看那匹青騾,騾子兩隻大耳朵支稜著,正歪著頭看他,眼神溫順得像一頭老牛。他翻身上了騾背,騾子邁開蹄子走起來,步子比馬穩,但速度確實慢,像在散步。
天上落下了第一滴雨。
雨點不大,稀稀拉拉的,打在土路上濺起一小朵一小朵的塵花。沈越把短褐的領口緊了緊,伏在騾背上,任由雨點落在後背上,涼絲絲的。青騾走得不緊不慢,蹄子踩在官道已經微微潮溼的黃土上,咯吱咯吱響。
雨漸漸密起來,織成一道灰濛濛的簾子。官道兩邊的農田在雨幕裡變得模糊,麥穗被雨點壓彎了腰,又彈起來,像在大口喘氣。
沈越坐在騾背上,把懷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摸了摸。玉璽還硬,金牌還軟,棉籽的絨毛被他的體溫捂著,還是乾燥的。他摸到那根齊四給的竹管,管口的蠟封完好,沒被雨水打溼。
青騾走了兩個多時辰,雨也沒停,但漸漸小了,變成了毛毛雨,像一層飄動的紗。天色暗下來,暮色和雨霧混在一起,把遠近的景物都染成了灰藍色。
前方出現了一座城門的輪廓。
應天府。高大的城牆在暮雨裡像一頭蹲著的巨獸,城樓上的燈籠已經點亮,橘紅色的光暈在雨霧裡暈開,像幾顆融化的糖。
沈越在城門口下了騾,牽著它慢慢走進去。守門計程車卒看見一個渾身溼透、扛著鋤頭的年輕人牽著騾子走過來,原本想攔,但看了他臉一眼,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往後退了一步,讓開了路。
沈越牽著騾子穿過城門,走進應天府的街道。雨後的青石板路面溼漉漉的,倒映著兩側店鋪門縫裡漏出來的燈火,像踩在一條碎光鋪成的河上。
他往宮城方向走。走到玄武門外,守門的校尉認出了他,立刻跑過來,接過他手裡的騾韁繩。
“沈先生!您可算回來了!陛下問了好幾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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