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在偏殿那張木板床上睡得比前兩天踏實。
沒有馬背上的顛簸,沒有河灘上的潮氣,窗紙把月光濾成一層薄薄的青白色,落在被面上像結了層霜。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棉花的暖意從腳底升上來,一直湧到脖子根。
天快亮的時候,他聽見外頭有細碎的腳步聲,像是有小動物在簷下刨土。他睜開眼,窗紙已經泛白,頭頂的房梁在晨光裡顯出原木的紋理。偏殿的門縫裡塞進來一張紙條,折成窄窄的一條,邊角被露水洇溼了一小片。
他坐起來,赤腳走到門口,彎腰撿起紙條展開。
戴秉彝的字,比上回那張更急,筆畫有些潦草:“娘娘昨夜睡得安穩,今晨已在院內踱步兩刻鐘。庫中新到的白及已驗畢,片片勻淨。先生若有暇,乞移步太醫院一觀。”
沈越把紙條摺好,和那疊紙片放在一起。然後洗漱換衣,把新短褐的袖口捲了兩圈,推門出去。
清晨的宮城還籠罩在一層淡薄的霧氣裡,太陽剛從東邊的宮牆頂上露出半個臉,光線被晨霧揉碎了,鋪在青磚甬道上像一層細密的金粉。他穿過兩道月門,經過那棵石榴樹的時候,看見樹梢上冒出了第三對新葉,葉緣的紅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像蘸了胭脂。
馬皇后住的偏殿門開著。
他走到門口,看見馬皇后坐在廊下的矮凳上,膝上搭著一條薄毯,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淺褐色的藥湯。晨光從廊簷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她臉上,把她比上回瘦削了許多的面頰照得微微透亮。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嘴角彎了一下。
“來了?坐。”
沈越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石階涼,但太陽曬了一小會兒,表面已經微微發溫了。他坐下來之後側頭看了一眼馬皇后手裡的藥碗——湯色清亮,藥渣濾得很乾淨,和方子上的顏色一樣。
“戴院判煎的?”
“他這幾天每天都來。”馬皇后說,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到碗底,碗沿朝下扣了扣,把最後一滴也瀝進嘴裡,然後把空碗放在膝頭的薄毯上,“他說,這藥是你教的。他會煎了。”
沈越坐在石階上,雙手撐在身側,仰起頭看了看天。天是藍的,沒有云,一片乾乾淨淨的空曠,像一口倒扣的藍碗。廊簷上的鴿子在咕咕叫,聲音悶悶的,像在打嗝。
“棉花呢?”馬皇后忽然問。
沈越收回視線看了她一眼:“種子在。地在城東,翻好了,等著下種。”
“什麼時候下種?”
“這幾天。等地再曬透一點。”
馬皇后點了點頭。她把碗遞過來,沈越接了,擱在臺階旁邊。她的手比上回有力了些,遞碗的時候指尖沒有再發抖。沈越看到她的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的,泛著一層健康的粉白色,不再泛青紫了。
“等你棉田開了花,”馬皇后說,“讓人摘一朵送到宮裡來。我看看。”
“嗯。”
馬皇后靠在廊柱上,閉上眼,曬著太陽。晨光把她的眉目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輪廓線。沈越坐在旁邊的石階上,也沒有走,兩腿伸開,手撐在身後的石面上,像一隻靠在牆根曬毛的貓。廊下的鴿子咕咕咕地叫了一陣,飛到院子裡去找食了,在地上蹦蹦跳跳的,尾巴一翹一翹。
過了小半個時辰,有人從月門那邊跑過來。腳步聲輕而快,跑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又慢下來,放輕了,像怕吵醒誰。
是戴秉彝。
他抱著一隻小陶鍋,鍋蓋蓋著,邊沿還冒著熱氣。看見馬皇后坐在廊下曬著太陽,他先朝她躬身行了一禮,然後快步走到沈越面前,把陶鍋往石階上一放,開啟蓋子,裡面是熬好的白及三七湯,湯色濃郁,藥香撲鼻。
“先生請看!”戴秉彝的聲音壓得低,但壓不住那股子自豪勁兒,“昨夜新到的白及,片片勻淨,下官試煎了一鍋,火候把握得比上回更準了。”
沈越低頭看了看陶鍋裡的湯色,又聞了聞藥味,點了點頭:“比以前好。麥冬的量減了?”
“減了三分。”
”?呢候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