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桃裂開那天,沈越在太醫院幫戴秉彝收藥。
入秋之後藥材一批接一批地入庫,戴秉彝一個人忙不過來,沈越隔三差五就去伙房幫著分揀、晾曬、歸倉。這天下午他正蹲在院子裡把新到的枸杞攤在竹篩上晾,一個小太監跑過來說城東有人捎了話來,說棉桃裂了,頭一朵。
沈越把竹篩往地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枸杞碎末,出了宮門就往城東走。入秋之後日頭短了,下午的光已經開始發黃,照在官道兩旁的楊樹上,葉子邊緣泛著一圈淺淺的金色。田裡的稻子已經抽穗了,沉甸甸地彎著腰,風一吹嘩啦啦響,像是有人在遠處搖著一面巨大的、細密的銅鑼。
走到棉田邊上的時候,他遠遠就看見了。
一百畝棉田裡,最高的那幾株棉苗的枝頭上,有幾顆青桃裂開了口子。裂口從桃尖開始,四瓣殼往外翻卷著,露出裡面一團白花花的棉絮。棉絮從裂口處擠出來,蓬鬆、潔白,在秋日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那一團白在滿田的綠和黃之間格外扎眼,像一片深秋的枯葉堆裡落了一粒雪。
劉老栓站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朵剛摘下來的棉絮,看見沈越來了,遞過來。沈越接在手裡,棉絮還帶著秋日陽光的餘溫,蓬鬆柔軟,纖維在指腹下發出極細極輕的沙沙聲。他捻了捻,絨長,勻淨,比去年頭茬的棉還要好。
“頭一朵。”劉老栓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莊稼人特有的、不輕易示人的鄭重,“今天早上來看見裂的,就一顆。下午又裂了三顆。過兩天就大片大片地裂了。”
沈越把棉絮在掌心裡團了團,團成一個鬆軟的棉球。他走到裂了口的棉桃跟前,蹲下來看。四瓣殼已經翻卷到了極限,邊緣乾硬,殼內側還殘留著一點溼潤的棉瓤痕跡。棉絮從殼裡整個吐出來,白得像新雪,細密的纖維之間夾著幾粒褐色的棉籽,圓溜溜的,嵌在棉絮中間,像幾顆藏在雲朵裡的石子。
他伸手把棉絮整個摘下來,棉籽從纖維之間脫落出來,落在掌心裡。他數了數,一顆棉桃裡有七八粒籽。這些籽曬乾了,明年又是種子。他把棉籽和棉絮分開,棉絮擱在田埂上的布袋裡,棉籽揣進懷裡。
接下來幾天,棉桃裂得越來越多。先是枝頭最高的幾顆,然後是中部的,最後連底部的青桃也開始裂口了。裂口的棉桃在日光下一天一天地開著,白花花的棉絮一簇一簇地冒出來,把整片棉田染成了一片白。遠遠看去,一百畝地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新彈的棉被,在秋風裡輕輕起伏著。摘棉的人也從三個增加到了六個,劉老栓從村裡又僱了三個婦人,一人佔一壟,彎著腰從這頭摘到那頭。手指在棉桃上輕輕一捏,整朵棉絮就從殼裡脫出來,塞進腰間的布袋裡,動作連貫得像是身體自己記著。
沈越每天來一趟。他不摘,只在田埂上坐著,看那些人在田裡彎腰、直腰、彎腰、直腰,布袋一點一點地鼓起來,被夕陽拉長的人影在田壟間緩緩移動。偶爾有人摘到特別大的棉桃會喊他一聲:“先生,你看這朵!”他就站起來走過去看一眼,點頭嗯一聲,再坐回去。
摘到第五天的時候,田裡的棉桃摘了大半。劉老栓把裝棉的麻袋在田頭碼了一排,一共十二袋,每一袋都裝得滿滿的,口用麻繩紮緊,袋面上用炭筆寫著“頭茬”。張老四和李柱子一人扛一袋往村裡走,扁擔壓彎了,步子邁得又穩又沉,像在挑著兩座白色的山。
沈越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碼在田頭的麻袋。日光從西邊斜照過來,照在麻袋上,麻布粗糲的紋理被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麻線都泛著一層暖金色的光。他伸手摸了摸最近那隻麻袋的表面,棉絮隔著麻布頂著他的掌心,蓬鬆、柔軟、溫暖,像是把一整年的日光和雨水都收在了袋子裡。
劉老栓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從懷裡摸出煙桿子點上。他抽了一口,吐出一團灰藍色的煙,看著那些麻袋說:“頭茬摘了四千多斤。二茬還能摘兩千斤。總共六千斤上下。比去年翻了一倍還多。”
沈越嗯了一聲。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種了三年的那一粒——放在掌心裡。棉籽被他貼身揣了三年,表面的絨毛早就磨光了,只剩下光滑的褐色硬殼,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多年的小石頭。他把棉籽翻了個面,又看了看。
“明年,”他說,“再擴兩百畝。”
劉老栓抽著煙,沒有多問。他把菸灰在鞋底上磕了,站起來說:“行。地俺來翻,種俺來種。你只管秋天來收棉就行。”
沈越把棉籽揣回懷裡,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沿著田埂往回走,經過那些碼在田頭的麻袋時又停了一下。暮色已經漫上來了,把整片棉田籠在灰藍色的暗影裡。那些麻袋在暮色裡安靜地立著,一排十二隻,像十二個沉默的、胖乎乎的守衛。
他走回宮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經過坤寧宮的時候,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葉子在月光裡泛著銀灰色的光,枝頭掛著的青石榴已經比拳頭大了,再過些日子就能摘了。他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繼續往偏殿走。
推開門,桌上又多了東西。一隻藍布包,裹著兩塊新做的棉布手巾,旁邊壓著一張紙條。馬皇后的字,比上個月又端正了些:
“頭茬棉收了?讓人送一朵來,我看看。今年這棉絮比去年的白,織出來的布肯定好。”
沈越把棉布手巾拿起來看了看,是宮裡織的,經緯密實,布面平整,比市面上的棉布細多了。他把手巾疊好放在枕邊,在床沿上坐下來。
他從懷裡摸出那朵白天從田頭帶回來的棉絮,放在掌心裡。棉絮在月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銀白色,纖維蓬鬆地攤開著,像一小朵被摘下來的雲。他把它擱在枕邊的藍布手巾上,和那隻裝石榴花幹瓣的香囊並排放著。
然後他躺下來,拉過被子蓋住肚子,閉上眼。窗外有秋風吹過,石榴樹的葉子沙沙響著,一下接一下的,像是有人在院子裡輕輕拍著一床剛曬好的棉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