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第一場雪下來的時候,沈越開始在太醫院伙房裡寫一本冊子。
冊子不長,薄薄一沓毛邊紙,用的還是戴秉彝抄藥方剩下的邊角料。他每天清早來伙房坐一個時辰,炭筆在紙上劃拉,歪歪扭扭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寫的是種棉花的事。從選地、翻地、下種,到澆水、追肥、整枝,再到打頂、摘花、留種,一共十八條。每條寫得很短,三五行,都是實在話,沒有引經據典,也沒有之乎者也。寫完一條就擱在案板上晾著,炭筆字容易蹭花,得晾乾了再翻頁。
戴秉彝每天來伙房熬藥的時候,總要先湊過來看兩眼。他看的時候不伸手,就揹著手,彎著腰,一個字一個字讀過去,偶爾讀到不清楚的地方會問一句:“先生,這條‘打頂要在晴天午後’,為啥要午後?”
“上午有露水,打頂傷口容易爛。”沈越頭也不抬,繼續寫。
戴秉彝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他站了一會兒,又指著另一條問:“這條‘摘花要摘頭茬,留二茬做種’,去年不是說頭茬的種更好嗎?”
“去年是頭年種,種少,頭茬留種夠用。今年種得多,頭茬花要多摘多紡,二茬花做種也夠,還不耽誤紡線。”
戴秉彝哦了一聲,直起腰來搓著手。他看沈越寫得專注,沒有再多問,轉身去灶臺上熬藥了。陶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著,藥香在伙房裡瀰漫開來,和炭筆在紙面上劃過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安安靜靜的。
冊子寫到第五天的時候,朱元璋派了個太監來取。沈越把晾好的十八條攏在一起,用麻繩紮了個十字,交給太監帶走了。當天下午,太監又來了,說陛下讓先生去一趟乾清宮。
沈越到的時候,朱元璋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他那本冊子在翻。翻到最後一頁,擱下,從案角拿起一本裝訂得更齊整的冊子遞過來。封面寫著“棉種法”三個字,用的是太醫院裝藥方的那種厚皮紙,字是朱元璋自己題的,歪歪扭扭的,跟金牌上那兩個字一個風格。
“戶部說要印,讓工匠刻版。咱說先別刻,讓你看看。”朱元璋說,“他們改了幾處,把你的話改文了。咱看了覺得不如原來那個味兒。”
沈越接過冊子翻開看了看。十八條還是十八條,內容沒怎麼動,但每條前面都加了一句引文,什麼《齊民要術》雲、《農桑輯要》載,後面還綴了兩句駢文,什麼“順天時、量地利”之類的話。他翻了一遍,合上冊子放回案上。
“不用改。”沈越說,“就照原來那個印。”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戶部那幫人嫌原來的太土,不夠官樣。”
“種地的都是土裡刨食的人,太官樣了看不懂。”沈越說,“十八條就夠了,再加東西他們記不住。”
朱元璋想了想,把冊子重新拿起來翻到第一頁,提筆把那些引文和駢句一條一條劃掉了。劃完把冊子遞給旁邊的太監,說:“送戶部,照這個印。印三百本,發到各府。棉種跟著冊子走,先給鳳陽府、開封府、濟南府各分三百斤。”
太監捧著冊子退下去了。朱元璋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揹著手看著院子裡的雪。雪下了半天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宮牆上的瓦簷都被蓋成了白色。他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那片棉田,明年擴到兩百畝,後年呢?”
“後年看種得怎麼樣。”沈越說,“種得好,鳳陽府可以鋪到五千畝。其他地方看各府自己的意思,願意種的就種,不願種的先等等。”
朱元璋點了點頭。他站在門口,雪光映著他的側臉,把那些皺紋照得淺了些。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東西遞給沈越——是一塊木頭牌子,巴掌大,上面刻了“勸農”兩個字,背面刻著洪武六年的年號。
“拿著。”朱元璋說,“明年開春你去各府看棉田的時候帶著。地方官不配合的,拿這個給他們看。”
沈越接過木牌掂了掂。木頭是普通的槐木,打磨得光滑,邊上還帶著新鮮的刀痕,像是剛刻好不久。他把木牌揣進懷裡,和棉籽、金牌那些東西擠在一起。懷裡又多了樣東西,但他已經不數了。
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雪還在下。他踩著薄雪往偏殿走,經過坤寧宮的時候,院子裡那架織機又響了。咔嗒,咔嗒,梭子在經線間穿行的聲音,一下接一下的,從院牆裡透出來,在雪天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繼續往偏殿走。
推開門,桌上多了一隻藍布包。他解開一看,裡面是兩件東西:一件是靛藍色的棉布袍子,比去年那件厚實些,是給他過冬穿的;另一件是一件小棉襖,巴掌大,用碎布頭拼的,針腳細密,裡面絮著新棉花。小棉襖旁邊壓著一張紙條,馬皇后的字:
“給劉老栓的孫子做的。你哪天去城東,捎過去。”
沈越把棉襖拿起來看了看,前襟縫著兩粒佈扣,領口包了邊,小小的,軟乎乎的,攤在掌心裡像一隻剛出殼的、縮著翅膀的雛鳥。他把棉襖放回藍布裡包好,擱在桌上,在床沿坐下來。
窗外雪落無聲,院子裡石榴樹的枯枝上積了一層薄雪,枝頭掛著的幾顆裂口石榴被雪蓋住了半邊,露出底下深紅色的籽粒,紅白分明,像幾粒被雪包著的、還沒熄滅的炭火。他躺下來,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聽著隔壁院子裡織機的聲音一聲一聲地響著。懷裡那粒棉籽貼著胸口,被體溫捂得溫熱,旁邊是那塊“勸農”的木牌,硬邦邦地硌著肋骨。他把木牌挪了挪位置,讓它和玉璽靠在一起,兩個硬東西互相抵著,反而都不硌人了。
他閉上眼,呼吸慢慢勻下來。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窗紙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