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英川調節好情緒,默默推門進屋翻藥、再出來打水煮藥。
額雲對盧英川視若無睹,像小時候那樣坐在葛望舒身邊把他頭枕到自己腿上,輕輕幫他搖扇子扇風,此時留意到他右手的紗布染上血又拆開那紗布審視他手上的傷。
看著看著,她回想起他手受傷那日的情景,心如被凌遲般痛得自己無法呼吸,“你為什麼就不懂我的良苦用心?你為什麼要這樣?你們為什麼要這樣?你明知手有傷,還為她不顧一切,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啊?”
她溫熱的淚如斷線的珍珠垂落葛望舒面頰,也不能排解心底無盡的委屈和血肉割裂的疼痛。這一刀看著是落在他心口,卻是實實在在刺破了她心房。
盧英川佇立窗外,看著、聽著額雲對葛望舒的哭訴,也心如刀絞般難受。看著所愛之人這般難過,他連進門安慰的勇氣都沒有,因為他終究證實了自己的猜測,額雲喜歡的人是二哥,自己就只是個陪襯人。
盧英川默默走出自家小院,去撮羅子裡取子彈,孤身撐船趁著夜色再去往大青山。
突兀的閃電劈開暗夜,轟隆隆的悶雷翻滾而至。額雲站在沒有盧家人的盧家院子裡仰望濃黑夜色,深山夜雨即將來臨,此夜註定無人安眠。
她把煮好的湯藥倒進碗,回屋一勺勺喂葛望舒喝下去,忍不住唸叨著,“二哥你一定要挺過今晚,天亮就回依蘭找舒老爺。二哥你快點醒來啊,你告訴我你那些弟兄會救盧靈的,對不對?川哥一個人走的,眼看要下大雨,江上黑咕隆咚的我真擔心他會出事啊!”
閃電炸裂照亮燭火昏暗的屋子,在震耳的響雷聲中葛望舒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額雲看他醒來,激動得熱淚一滴滴落到他面頰上、鼻樑上、嘴唇上。
葛望舒品到了溫熱和鹹澀,也嗅到了額雲身上特有的馨香,他疲乏地轉著眼睛,“我這是在哪?”
“在川哥家。”額雲抽泣著道。
葛望舒認出了是盧英川房間,“盧靈呢?”
額雲聽他睜眼就問盧靈,心忽悠忽悠地往下沉,她吞吞喉用手抹下眼角,“你受傷了,我只能帶你先下山。”盧靈是他甘願捨命的未婚妻,她做好了再被他指責的準備。
不想,葛望舒握住了額雲帶眼淚的手,“你沒事就好、你安然無恙就好,趙亮他們會救盧靈的。”
額雲掛著淚珠的小臉浮出抹欣慰的笑意,上揚的唇角顫動一下,乾澀的嗓子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葛望舒發現自己是枕在額雲腿上,伸臂圈住了額雲柔軟的腰,“今天嚇壞了吧?”他輕拍拍她背,“你是薩滿,小白龍信鬼神信得厲害,敬你又怕你,他想搶你當壓寨夫人,無非是想借你的神力壯大他的山頭地盤,輕易不敢對你下手。”
額雲感受著葛望舒滾燙的懷抱,清淚凝結在眼眶、熱血翻湧在心頭,“二哥,我怕川哥和盧靈會有事。”
葛望舒長提口氣,“記住,到什麼時候自己都是最要緊的,連自己都保護不好,又怎能拯救別人呢!即便是薩滿是神靈也要自己活著,才能幫眾生渡劫。我這幾日不眠不休太累了,等我睡一覺再去找他們。”
“好。”額雲的淚忍不住了,依舊落在葛望舒臉上,手裡的扇子依舊輕搖著風,葛望舒又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此時無聲勝有聲,滿室靜寂中彼此呼吸都清晰可聞,窗外雨滴沙沙作響,葛望舒仿似回到初識額雲那年。
她在他胸口紮了一刀,而後抱著他不停的哭,不停的給他上藥、給他扇風,用她柔軟的小手幫他擦汗理頭髮,用她稚嫩的聲音碎碎念告訴他,她有多在意他。那是他在阿媽闊別三年後,第一次體會到自己被人放在心裡珍惜的滋味。那時他就希望回家的路永無盡頭,他可以永遠睡在她身邊,只願長眠不醒。
……
深夜驟雨無情地擊打著全世界,盧英川飄搖的小船根本靠不了岸,山頂被大雨衝下來的泥沙形成了小型的泥石流,山下的人上不去,山上的人也下不來。
聚義堂裡,沈桂林望著血流成河的門裡門外喃喃道,“額雲薩滿都說了,此堂槍響小鬼蜂擁而至血流成河,你們為什麼還要開槍?為什麼還要開槍!”
冒雨跑進來個人,“大當家的都清點完了,裡裡外外包括二當家帶出去沒回來的一共死傷56個弟兄!”那人頓了頓,“二當家的上山時被人一槍爆頭。”
“對方呢死幾個?”沈桂林惋惜地用力搓臉,想把麻木的面部肌肉都調動起來,控制住呼之欲出的眼淚。
56個弟兄!他小白龍打打殺殺三年才勉強聚來300人,一夜之間折損1/6,其中還包括他的發小劉星。別人口中的三當家,在他心裡是能當起大青山整個家的智多星。卻在他以為的洞房花燭夜被一刀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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