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二十萬啟動資金到賬。
曹明坤電話裡壓著聲，說錢剛到財政賬上，沒等吳長貴的人去銀行，他首接帶著財務科的會計把款子鎖進了專案專戶。誰打招呼都不好使，賬上的錢，一分都動不了。陳鋒握著大哥大，只“嗯”了一聲，讓他辦完事來廠裡。
掛了電話，他穿上夾克，推門出去。李大山己經發動了吉普車，車燈在灰濛濛的冷空氣裡打出兩道光柱。陳鋒坐進副駕，把筆記本往腿上一放。
“去水泥廠。”
車剛拐出廠區路，陳鋒就聽見人聲。
他推開車門，愣了一下。
水泥廠院裡黑壓壓站滿了人。看門的王老頭被擠到牆根，手裡那面小旗子插在門柱縫裡，沒人顧上他。來的人少說一百多號，全穿著洗得發舊的藍布工裝，有的棉襖袖口露著棉花，有的腰間別著扳手、鉗子、手電，天寒地凍的早晨，凍紅的臉上都帶著股熱氣。
孫師傅站在最前面，花白頭髮被北風吹得亂七八糟。他幾步迎上來，手在褲子上來回搓了兩把，聲音發顫。
“陳縣長，聽說生產線要重啟，廠裡的老工友全回來了。我們不要加班費，就是在家待不住。聽說配件到了，都來搭把手，清車間、檢裝置，早點讓機器轉起來。”
陳鋒沒說話，先抬眼在人群裡掃了一圈。
旁邊有個年輕工人憋不住，喊了一嗓子。
“陳縣長，我們不要工資！就要廠子重新轉起來！”
話一落，人群裡呼啦跟著應。有人說不要加班費，有人說清賬不著急，更有性急的，己經把掃帚、鐵鍬往車間裡搬了。
陳鋒沒讓這股勁散掉。他往前跨了兩步，站到院裡的石墩上，聲音猛地拔高，壓過北風和人群。
“分班！”
所有人都一靜。
“年齡大的清車間，年輕的跟著孫師傅檢修裝置。中午管飯，工資照發！今天干活的，廠裡記工。幹不動的，都先回去，別凍出毛病！”
人群“轟”地動起來。孫師傅忙掏出本子，挨個分任務，嗓子很快喊劈了。王老頭不知從哪兒翻出把竹掃帚，腰彎得厲害，也呼哧呼哧掃起來。
陳鋒從牆根抄起一把鐵鍬，脫了夾克扔在吉普車上，一頭扎進車間。
他乾的是和磚料的活。
黑煤灰混著矸石粉，嗆得人鼻子發癢。車間裡到處是掃起來的浮灰，窗戶全開啟，冷風灌進來，把灰捲成霧。陳鋒穿件深色舊毛衣，袖口高卷，鍬頭插進料堆裡，一鍬一鍬翻得又深又勻。沒多久，他頭髮、眉毛上全糊著灰，臉上的煤灰被汗一衝，黑一道白一道。
旁邊幹活的工人先不敢搭手，見他鍬把壓得穩，幹活的架勢不輸廠裡的老泥瓦工，才慢慢放開。有人小聲嘀咕。
“這陳縣長，真幹啊？”
“沒看那鍬使得，比老師傅還利索。”
“蘇城來的，聽說在罐頭廠的時候就跟工人一塊裝卸。”
陳鋒沒理會，只埋頭翻料。他這身子是在蘇城倉庫裡練出來的，搬箱子、扛麻袋，三伏天一件背心能擰出水。到平川這一個月，他反而覺得身上發鏽，今天這一鍬一鍬下去，才找回來點踏實。
中午，工人們在車間門口支起大鍋。
白菜燉粉條，裡頭放了些肉末，白麵饅頭管夠。陳鋒端著搪瓷缸蹲在門口，和工人擠成一圈。一個老師傅掰了半塊醃蘿蔔遞過來，陳鋒接了就啃，鹹得眉頭一皺，到底沒吐，就著饅頭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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