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師傅和孫師傅爭得面紅耳赤。
“老孫，你這鄂板間隙不能照老窯調，新襯板熱膨脹係數不一樣，鬆了碎不勻，緊了卡軸承！”
“我幹三十年，這機器閉著眼都能摸出脾氣。調三毫米，錯了我負責！”
“你負責個屁！軸承燒了，配件還得等五天，工期拖不起！”
倆人你一句我一句，陳鋒沒插嘴。他看見孫師傅蹲在地上，用粉筆畫了張簡圖，把軸承座、襯板、傳動比全標上，然後劉師傅也蹲下去，兩個腦袋湊在一起，粉筆灰落在膝頭，蓋住工裝上的煤灰。旁邊三個徒弟誰也不敢說話。
最終，間隙定在三毫米。孫師傅埋著頭，用棉紗把新鄂板擦了一遍，又用手電一寸一寸照。劉師傅嘴裡嘟囔兩句，到底點了頭。
天黑透了，劉師傅還在車間不挪窩。孫師傅更是一天一夜沒回家，困了就靠牆坐一會兒，腰後墊著捆幹稻草。陳鋒讓李大山去買了幾個肉餅，放在他邊上。孫師傅醒了一看，也沒問是誰的，抓起來就吃，一邊吃一邊打著手電照機器。
陳鋒沒回去，晚上就睡在車間東南角的臨時鋪板上。李大山在外頭車裡眯著。夜風從破了的窗戶縫裡灌進來，帶著煤灰和一點機油味。陳鋒閤眼前聽見孫師傅跟劉師傅在爭論烘窯的溫度，一個比一個倔，他閉著眼，嘴角動了動。
第二天，老周頭來了。
一輛小貨車從廠門口慢慢拐進來，車斗上捆著十幾個竹筐，筐裡裝著玻璃瓶罐頭和椪柑。車剛停穩，老周頭從駕駛室裡跳下來，腳下沒踩實，趔趄了一下，陳鋒上前一把扶住。
老周頭抬頭，咧嘴就笑，臉上的褶子擠成一片。
“陳縣！可算找著你了！平川這路，比咱們蘇城鄉下的路還難走，我一路顛得骨頭都快散架了。”
他把陳鋒上下打量一遍，見陳鋒滿身滿臉的黑灰，只有牙是白的，先是一笑，隨後眼眶就有些紅。他猛地抓住陳鋒的胳膊，嗓門大得整個廠門口都聽見。
“聽說你在平川開磚廠，我尋思著，工人們肯定累。這車罐頭和椪柑，是鄉親們湊的心意，讓我給你送過來。蘇城一切都好，你甭惦記！我就問你一句，缺不缺人手？缺了，我帶著果農過來給你幫工！出力我們不比誰差！”
陳鋒看著他，喉頭髮緊。
他接過老周頭遞來的一個罐頭，鐵皮蓋子在掌心涼得發沉。他低頭看了眼，上頭印著“蘇城牌”三個字，藍底白字，邊角有點鏽。陳鋒用指腹擦了一下，沒擦掉。他想起三年前，也是這“蘇城牌”罐頭，從生產線下來，他一個個驗過去。那時候老周頭還在果園裡種椪柑，鄭師傅還沒退休。
“老周叔。”陳鋒開口，嗓子發啞，“你回去告訴鄉親們。等平川的磚廠辦起來，我請大家過來喝酒。”
老周頭咧著嘴，眼睛更紅了，伸手拍拍陳鋒的肩膀。
“好！我就等你這句話！”
工人們圍過來卸貨。一個半大小子盯著竹筐裡的椪柑首咽口水，手伸出去又縮回去，陳鋒拿了一個大的，塞進他懷裡。
“吃，有的是。”
那小子接過去，臉紅到耳根，被旁邊年長的工人一拍後腦勺，罵了句“沒出息”，大家哄地笑開。
老周頭在廠院轉了一圈，看工人們幹得熱火朝天，沒多待。走的時候，陳鋒讓李大山開車送他到縣界，又塞了五百塊錢油錢。老周頭推了半晌不要，陳鋒把錢摺好，塞進他棉襖內兜，按了按。
“給鄉親們的。天冷路遠，不能讓你倒貼。”
老周頭沒再說話，重重嘆了口氣，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陳鋒。
車走遠，陳鋒在廠門口站了很久，首到那輛小貨車拐過矸石山，看不見影了。
第九天，窯烘好了。
第一窯煤矸石磚要裝窯。天擦黑時，訊息己經傳了出去，附近村裡的百姓跑來看，廠門口擠了一片人，一個個伸長脖子，盯著車間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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